谢辞山总觉得哪里不对,乔贵妃经常替赵煦主持朝事,惯于周旋朝臣之间,哪里是见外男就要躲着走的寻常嫔妃。
谢辞山甚至能觉察出乔贵妃似乎在生谁的气。
生他与萧望北的气,不太合常理。
莫非生那头老狮的气?
谢辞山自然不知道,萧望北与乔贵妃这两人其实早有些牵绊。
两人从小长在北疆,萧望北家境在当地还算殷实,加之相貌人品也拔众,苦出身的乔贵妃少女时候的梦想便是嫁给萧望北。
只是十五岁那年,她偶然远赴京州探问亲眷,为京都繁华所吸引。
恰逢其亲戚在宗室府邸供职,借着这层机缘辗转攀附,阴差阳错入了帝王赵煦的眼,自此改换了命途。
她素来讳言出身寒微,是以避见所有北疆旧亲,青梅竹马的萧望北,更是她心头大忌。
这些旧人旧事,会时时刻刻揪出她那潦倒窘迫的过往,会无情地戳破她咬牙搏命杀出的体面与尊荣。
与乔贵妃的冷漠决绝不同,即便奉父母之名不得不成婚的萧望北依旧在心底惦记着乔贵妃。
他甚至觉得她奔赴京华,嫁与帝王家,从不是什么贪图荣华、背弃初心,而是身不由己,迫于生存的无奈之举。
即便她望向他时,眼底早已无半分旧日的温情,他也只当那是伪装与无奈。
直到有宫人来请谢、萧二人出园,萧望北才依依不舍收回了放远的视线。
出门时,谢辞山再次扫了一眼狮笼,颇有些疑虑:“我看那笼栓非大力抽不出,像是有人特意打开的。此外——”
“怎么?”萧望北问。
“那套狮子的锁链锈迹斑斑,一看便是经年套着,从未卸下,每逢节庆,便有人来牵狮子去游行。这些,贵妃岂能不知道。”
“你是说有人有心打开铁笼,故意呼救?”
谢辞山没回答,他在想若是如此,这人的动机是什么?
同行的萧望北,脸红了一般,他突发奇想,这该不是乔乔想见自己施的苦肉计吧。
可见了面,为何又一脸冰霜,莫非因谢辞山在侧?
念及此,萧望北也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这才回道:“不要把每件小事都往深处去挖,又非两军对阵,哪里有那么多阴谋诡计呢。”
谢辞山没搭话,心中不然,这宫里的算计可不比北疆军中少!
※
回到下榻之所,借着石小猛的闲话,印证了谢辞山的猜想——那狮笼门真是乔贵妃一手打开的。
“你是如何得知?”谢辞山问。
石小猛难为情地回道:“我一个小老乡在宫里供职,我去拿绣品时,她跟我说的。”
宫女们闲来无事便会做些绣品,再托人带出宫去卖,这也算是常事。
不过想到乔贵妃的为人,谢辞山提醒道:“她服侍的主子可不是一般人,此后可要小心些!”
“我也是刚知道她在宫里,那以后我少同她接触,那绣品其实也卖不了几个钱,熬瞎眼睛也不值当。”
“要出头先藏着,这是秦王送给我们的话,我借花献佛赠给你那小老乡。”
一脸稚气的石小猛其实内心跟明镜儿似的,瞬间咧开了嘴:“统领,我都懂。”
这边正聊着,却听人来报,宫里的传旨太监来了。
夤夜传旨,这倒是破天荒头一遭的事,谢辞山急忙整衣出迎。
原来,明日皇帝要去祭山打醮,作陪的是赵磐、赵藤父子二人,乔贵妃则领着宗室、番邦女眷去京畿景岚行宫避暑纳凉。
随驾皇帝的安排了拱辰军与羽林军的一部分人,护送乔贵妃一众女眷的便落在了谢辞山的头上。
按照品级相侔、秩级相称的原则,贵妃出行,他这个皇城护卫司的主官必定得护送。
这本来也没什么,毕竟他如今就是干这个迎来送往的活儿。
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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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有倦色的谢辞山看似随意实则有心地拉开书案一侧的抽匣,角落立着一只寻常的小口细颈瓷瓶。
雪里枪的叮嘱犹在耳畔:贵妃久求子嗣而不得,难保不会暗中择外男暗结珠胎。
谢辞山如今这职位,恰好常有近身贵妃的机缘,纵使贵妃未必属意于他,他到底该有所防范。
而这瓶丹药便是雪里枪临别所赠,专解各类迷情媚药。
当日,谢辞山自然没有当回事,只当雪里枪是随口胡诌,可今日经过灵囿狮笼一事,雪里枪的话未必是空穴来风。
她虽疯,但亦有神志清明之时。
日常近身伺候贵妃,大概察觉出了端倪。
谢辞山叹口气,合上了抽匣。
眼下光景,谢辞山只觉糟透了。
一身武艺无从施展,守着闲职,日日勾栏欢场周旋应酬。
与心爱的女子重逢,却是遥遥见一面都难。
那日坟茔之前雪里枪泣诉过往,他纵使不全信,心底终究被触动。
没有人生来便冷硬狠绝,她必是饱受过锥心创伤,才磨成如今这般模样。
生父之谜的烦扰,再添贵妃暗谋子嗣这桩怪事,他只觉憋闷难忍,索性旋身迈入院内,掣出那杆伴他多年的六尺银头朱漆椆木杆长枪。
银枪翻飞破空,锐啸撕裂沉沉夜色,随着人影辗转腾挪,枪影于草木中来回穿梭,直到淋漓汗水浸透衣衫,他方收枪伫立,喘气对上中天皓月。
明日同往景岚行宫的番邦女眷名单上并没有她。
她已然痊愈,若能去,或许又是见面的契机。
只可惜,她大约还是有意躲避自己。
谢辞山猛地摆头,汗珠四溅,旋身回屋冲凉,留下清辉铺满整座空庭。
※
同一片清辉笼罩四方馆南苑,檐下灯笼漾开一圈圈微黄的光,点点飞蛾萦着烛火翩跹盘旋。
“什么,你又要去景岚行宫?”四方馆段安挠挠头。
“我听说那里有一座藏书楼,藏着难觅的孤本。我倒是想去看看,若有机会得到复印本,日后倒有用处。”
“那我现在请人跟鸿胪寺的人说上一声,只是你自己小心。”
段安转身去廊下差人递话,院中只剩杨柳思。
白日暑气渐盛,晚间倒是凉了不少。
只是她不喜独自对月。
夜风扫过,枝影纷乱摇曳,檐下灯火忽明忽暗,不知何处传来细碎的声响,听得人隐隐发慌。
看似静谧的夜,其实并非表面那般。
她索性步入房中,合上房门,将院中诡谲的沉寂一并隔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