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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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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思惊得收回腰间的手,这才重新认真打量对面的宋屏骐,生得白净青涩,偏偏长了一双鹰隼般的锐眼。

“你到底是谁,你究竟想干什么?”

“仆的身份贵人已然知晓,表里如一,并无隐藏身份。仆打理芸香阁,见贵人常取这些人的诗文来读,索性帮贵人整理出来,免得贵人费心取阅。”气定神闲的宋屏骐甚至为杨柳思斟茶,见依旧满着,示意杨柳思喝上几口。

杨柳思扫了一眼茶盏,自然没心思喝茶:“你可知这些人是什么人?”

“仆奉命编撰国史,如何不知。永嘉初年,此八人志在安民兴邦,为新政朝夕谋划,殚思极虑,奈何天时人事相悖,新政施行不过百日,便尽数废止。可惜、可叹。”

杨柳思冷眼瞧着面色凝重的宋屏骐,一丝凄凉之意浮在脸上。

“可惜?主持搭建新政班底的,乃是当年权倾朝野、势压百官的内侍王同、王采。民谣唱得好,打破筒,泼了菜,便是人间好世界。新政纵有千般好,奈何主持新政的是祸乱朝纲的奸佞,根基源头便已歪了,何谈可惜二字!”

碍于男女有别,宋屏骐习惯避开杨柳思的目光,可这次,他直视着杨柳思,神色愈发端凝:“贵人错了!彼时局势糜烂,若想力挽狂澜,唯有暂且与虎谋皮。论迹,永嘉新政利国惠民,论心,八公皆是磊落赤诚之人。奈何二王事败倾覆,好好一桩利政,也随之尽数湮没。岂不可惜?”

“那又如何?世人随波逐流,皆唾骂他们是永嘉八贼、二王犬马,连至亲也被视为人人喊打的贼耗子。他们已然是戴罪之人,你何必将其文稿藏于芸香阁,难道不怕祸事临门,引火烧身?”

宋屏骐笑道:“存在过的人与事,便是刻意抹杀,终究有迹可循。新政施行时间虽短,却实实在在惠及了苍生。八公勘校编撰传世典籍,呕心督造利民工事,披甲征战平定边关,朝堂之上坦荡无私的风骨,件件桩桩,分毫磨灭不得。贵人,文章或能付之一炬,强权威压纵然能蒙蔽世人一时,可终究欺不过千秋公道、万古人心!”

字字句句,振聋发聩。

留给杨柳思的有震撼,有鼓舞,有慰藉,更多的是感动。

“你到底是谁?”杨柳思手撑案角,勉力压下所有的情绪,努力不让自己失态。

嘴角微扬,眸若星辰,宋屏骐若得夫子嘉许的学生,周身散发一派骄傲烂漫的气息。

“仆乃帝国的良心。贵人多忘事,刚刚你已问过了。”

杨柳思本来想哭的,见状,又忍不住想笑。

五品大学士,怎么像个小孩子。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杨柳思故意问。

“若我没猜错,贵人便是杨公的独女,小名唤作五柳儿。贵人如今用的汉名,大概率是贵人自己取的。”

“你可是做足了功课。”

“贵人又错了,杨公是仆最敬佩的先辈,爱屋及乌,人之常情。”宋屏骐觉察到自己说错话,佯装咳嗽,好在杨柳思并没在意。

“时人对杨公的评价:在布衣为名士,在州县为能吏,在边境为名将,其才其量其忠,一身而备数器,是求之千百年间,不一二见的济世贤臣——”

杨柳思不愿再听他说下去,当即出声打断,“宋先生,倘若你亲眼见过围篱安置四年的先父,怕是说不出这般话了。”

“杨公是本朝唯一遭圈篱软禁的士大夫。此刑太过泯灭人伦,事后朝野百官联名上书,终是将这等刑罚废止,只可惜那已经是杨公身殒四年之后。”

宋屏骐等着杨柳思回话,却见她低下头去,双肩微颤,泪水砸在袖口,晕开一片湿意。

一身素淡,如瀑青丝仅簪一支玉钗。余晖勾描,更显身形单薄清瘦。

这女子一路走来,大概很不容易吧,他心生怜惜,从袖中掏出一方新洁的帕子,递了过去。

杨柳思并不接,只以袖揩拭眼角。

“柳思替先父谢谢你,帝国良心,宋先生。”

宋屏骐一愣,却见杨柳思红着湿漉漉的眼对着他笑。

桃花沾雨笑春风,先前只觉怜惜,此刻反倒多了几分敬佩。

他大约知道她倚靠什么踏过这一路荆棘,甚至还把自己养得很好。

天光逐渐暗了下来,谁也没说离开的话,两人就着八公文抄,畅谈起其中的辞章,颇有些相见恨晚之意。

直到杨柳思感到一丝凉意,而窗外幽蓝的天幕上早已缀满熠熠星斗,她这才意识到夜已深了。

宋屏骐送她至清晏楼外,她下意识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

“现在去吗?”宋屏骐低声问她。

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心跳得厉害,她盯着宋屏骐,半天没出声。

“想必你从未近距离观瞻,我带你去!”

她知道宋屏骐指的什么,但念及自己的身份,她摇头:“不了,若被人撞见——”

宋屏骐不等她说完,已经大步先行:“怕什么,有我在。”

他并不高大,背影清瘦,却带着少年才子的昂扬自信之态,就好像在他这里,所有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杨柳思四下看看,赶紧跟了上去,亦步亦趋,到底有些心虚。

裸立城墙阴处的五方石碑形制统一,通高一丈五尺有余,碑顶削平,因常年受风雨侵蚀,石面泛着一层灰白霜碱。

风化斑驳的石碑静静地沐浴在夜色中,‘御制奸党’四个大字锋利刺目,底下密密麻麻的名姓层层铺开。

她提灯顺着碑身一行行往下寻,直至杨松龄三字撞入眼底,鼻头骤然一酸,眼眶瞬间发烫,身子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她又又又又想哭了。

连连眨眼,睫羽上凝住的泪珠直直坠落。

碑上冷硬肃杀的字迹模糊成一团冷白虚影。

她注意到宋屏骐又默默递来一方帕子。

她偏头避开宋屏骐的好意,目光依旧胶着在碑面上。

吕行简、陈云章、叶颂、曹汝砺、李彦博、钟纲、孟侃……

他们生前遭贬流放,散落四海,至死不得相逢。

孰料身后,名姓反倒在此碑上得以重逢。

倘若亡灵有知,重返京州,这一方镌刻污名的青石碑,也算一处共栖之地了。

“墙下何人?宵禁时分擅自逗留,速速现身回话!”粗粝威严的呵斥声猛地划破夜的静寂。

杨柳思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宋屏骐身后缩。

宋屏骐对着来人的方向高声应答:“本官翰林院宋屏骐,奉旨看视党人碑。”

话音甫落,几名巡夜武弁阔步近前。

个个神色威凛,望见宋屏骐的一瞬,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语气添了几分熟络亲和。

“原来是宋学士,夜深露重,您竟还在此处置公务。”

宋屏骐微微颔首上前应酬:“今日圣上提及此碑久经风雨侵蚀,刻字早已漫漶不清,我特地前来察看,寻思些补漆填痕、修缮拓印的法子,好还原碑上字迹。”

说话间,他抬手自宽袖中摸出一锭碎银,递上前去,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夜深值守辛苦,些许薄资,几位拿去沽酒小酌。”

一番推辞,终究千恩万谢收下。

有好事武人用奇怪的眼神不住大量宋屏骐身后的杨柳思。

宋屏骐扭头似漫不经心跟着瞟了一眼杨柳思:“哦,这位——”

带头武弁拍了一下那好事者的头,堆笑道:“懂懂懂,公私两不误。”

宋屏骐红着脸附和:“啊,对对对,公私两不误!”

待几人走得远了,宋屏骐这才转身对杨柳思道:“大概没人会来打扰了。”

对上宋屏骐的目光,杨柳思低声道:“我先前巴望着一场风雨把这碑摧垮。”

宋屏骐垂眸望她,唇角噙笑:“今后可不要这样想了。碑上名录里固然有奸佞之徒,可大半却是像八公这般风骨磊落之士。往后岁岁我必补饰翻新,让天下人看个明白清楚。你记住,这不是刻罪的石,而是载道的碑。这不是耻辱,而应该成为你的底气和荣光!”

这一刻,杨柳思突然想到了远在明州的吕青螺。

她从不遮掩身世,亦不隐姓埋名,身在勾栏瓦肆,靠技艺养活自己还有一帮女孩子。

从前她总觉得吕青螺这般,是因为还不够惨,至少没有自己惨。

可此刻方才悟到,她与吕青螺最根本的分别,从来不在境遇,而在心底底气。

吕青螺自始至终都肯定其父吕行简的作为,不管天下人说什么,眼前这方青石始终是她心中屹立不倒的丰碑。

这些道理,吕青螺一开始就懂,可她,却今日今时才后知后觉。

她也突然明白,为何吕青螺活得那么用力,那么肆意,那么自在。

两人往回走时,一路默然。

宋屏骐果然是深谙人心,你需要他说话时,他可以口若悬河,你不需要他说话时,他又能敛了声息,给身旁人留足整理情绪的空间。

“你们在干什么?”裹着夜的厚重,极具压迫感的声音自耳边擦过,倒让杨柳思心头一惊。

月下一道长影,出现在二人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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