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远山野,似乎横无际涯,极目望去,天际处是平缓的丘陵。
702团就在这片陌生的天地里机动行军。
大军铺陈开来,扬起的飞尘携裹着滚滚铁流,目之所见处,是大地上一份大写的浩荡之景,无数人的青春被投入进这久久看不到尾的洪流里,流着汗,流着泪,还有流着血。他们用自己的血汗泪熔铸出一座钢铁长城。
没有想象中的鼓角争鸣,没有期待中的机枪扫射。
机动行军是乏味构成的长途跋涉。
乏味是因为他们没有亲自用两条腿儿去跑,而是做的大军卡;长途跋涉是因为他们必须抓紧时间到达导演部的预定地点。
成才看着卡车尾部露出来的漆黑夜空想,原来行军是这样的,步兵也不全靠两条腿跑。
夜间行军,免不了出意外,何况草原上本来就坑坑洼洼。
轮子陷进一个土坑里,成才和一众战友被惯性推挤在一处,急急忙忙的下车查看情况,后方的卡车开了远光灯来照,晃的人眼疼。
亮度也帮助他们发现了问题,坑太大太深了,大半个轮胎都陷了进去。不管驾驶室里汽车兵怎么调整角度,轮胎也只是在坑里打转,泥点子甩出来了不少,自己个儿一点儿没出来的意思。
史今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高声提醒驾驶员停止发动卡车。
史今弯下腰,把手放在轮胎上感受了热度,烫手的很,又探着身子拿手指摸了摸被轮胎强力打的光滑无比的土土坑内壁,摇了摇头。
成才试探着提出意见:“要不垫垫东西,好让轮胎有个支撑?”
不等史今说话,伍六一已经推开人群出去了,从车上取来装物资的木箱盖子,好在是是木条订成的,比塑料箱子的能承重多了。
可惜垫在轮胎底下也没起到作用。
高城站在人群外,拧着眉头看他们尝试了半天,转头让人去拿别的东西了。
一根手腕子那么粗的麻绳被递过来,大家七手八脚的把它绑在车头上,又把另一端绑在另一辆车的车尾,一番生拉硬拽之下,终于脱困了,总算结束了这个小插曲。
成才听着高城的声音从驾驶室的对讲机里传来,他在后车厢离得远,声音的力度已经被削减了不少,可他仍听的认真,即便那命令不是给他下的。
“准备,前方右转上公路,保持专注,拉大车距。注意避让地方车辆。”
这个点儿几乎没有什么地方车辆,没人会在凌晨赶路,但是为防万一,命令还是要有的。
他们因为刚刚的小插曲,车队已经浪费了时间了,必须更快更小心的把时间追回来。
“保持队形,注意车距。”
对讲机里的命令不时传来,但那都是驾驶员的任务,车斗里的士兵则终于可以在这一段平缓的道路上稍作休息了,好为天亮以后的战斗保持更好的体力。
夜色深重,春风吹寒。
成才被冷风一激,昏沉的睡意终于退尽,脑子里一些模模糊糊的想头也终于清晰起来。
他回想起出发前连长严肃的脸,“按规定,必须在凌晨五点前到达指定地点。”
对讲机里带着电子音的命令再次下达:“注意前方右转离开公路,到达目的地。”
成才偷偷去瞧身边老兵手上的手表,现在是凌晨两点。
他总愿意花更多的时间去琢磨一个命令或者说指令本身的用意是什么。
比如这场夜间行军,夜里走自然是为了避开白天与地方车辆共用道路造成的拥挤也拖慢了行军时间。可是,会不会也是为了借着夜色的掩护,避免被敌军发现我方动态呢?
他可是听老兵提起过,从调动的车辆,行驶的路线上,也是可以推断一支部队的人数的。
成才乐此不疲的想着关于军事方面的各种小事,去探究背后的事理逻辑,这是他的乐趣所在。
春天的夜里挺冷的,扎营也是个细碎的活。可成才不觉得累也不觉得麻烦,他只觉得自己的思路更清晰起来,他想,会不会这紧急命令部队出动的命令本身,也是导演部在考察这支部队的能力呢?
他脑子里杂七杂八想的是热火朝天,手底下打桩钉打的也是不亦乐乎。
“想什么呢?酒窝都乐的漏出来了。”
熟悉的声音撞进耳朵,带着春夜的冷涩,但语义是舒缓的。
成才抬头一看,更熟悉的一张脸跌进了眼睛。
“连长。”
成才迅速起身要敬礼,看看手里的铁锤,随手要丢在脚下——敬礼的礼节,手上不能有东西。
可高城比他的动作要快,一下子接住了那正在做自由落体运动的铁锤。
其实他本意是要阻止成才的动作的,却被这小子敏捷的反应弄了个措手不及,敬礼的动作是一点没按住,实实在在的受了那小子的礼。
场面一时间有点滑稽,高城半弯着腰握着铁锤,成才板正的敬礼,倒像是他被强迫着受成才的礼似得。
好在动作快,也没什么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