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洛骁开口道：“了悟师父，这一路承蒙你慷慨相助，我和小春心里已是万分感激。现在，你已尽你所能，接下来的路就让我们自己走吧。”

了悟怔怔望向洛骁，却见他被雨水湿透的面上满是平静淡然。了悟又扭头望向小春，她似乎也没料到洛骁会突然这么说，一时也有些愣住了。

小春低声喃喃道：“洛骁，你……”

算上泉州的那两次，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身陷险境了。方才骤然听闻洛骁说出那番话来，小春下意识就以为他又要像前两次那样，将她划出危险范围，自己留下独面风波。

可是，不……

小春很快意识到，这一次，不同。

因为洛骁方才那句话，是对了悟说的。

而他口中所说‘接下来的路，让我们自己走’，这句话中的‘我们’指的，是他和她。是他们。

洛骁紧紧攥住她的手，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无形之中给予了小春莫大的勇气，好像这一瞬间头顶的大雨滂沱，都化作了细雨绵绵。

小春朝了悟感激一笑，道：“了悟师父，真的很感谢你这一路来的照顾，我知道你是个心怀大善之人，可我们和了尘间的恩怨，已经避免不了要争斗一场。与其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倒不如就此放手，让我们自行去了断吧。”

说完，小春心里又忍不住觉得好笑。方才仓促之间迎面撞上了尘，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过了神来，又猛地听闻他冷声叫了悟过去，情急之下她只当了尘要向了悟发难，为了撇清关系，便脱口而出说了悟全是受她胁迫才会到后山来。这么戏剧化的场景，她还只在电视里看到过。

这还没完，说完下一秒后，她和洛骁又接连向了悟表示了感谢，谢他一路的照拂帮助。这前后矛盾的说辞，了尘听后，也不知要何等气恼。

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未必。

她能顺利进到净慈寺中来，又一路无阻找到石室救出洛骁，这期间若没有了悟主动出手相助，单凭一句受到胁迫未免太过牵强。

了尘又不傻，他心里肯定也清楚这一点。而他之所以会冷声叫走了悟，除了心中确感愤懑外，可能也是和她想的一样，他们之间避免不了要有场争斗了。

了尘是在保护了悟，他同样不想稍后的争斗会不慎波及了悟。

小春叹了口气，幽幽道：“或许咱们跟这位了尘师父真的很有缘分，不管怎么躲怎么藏，总免不了要碰上一面。”

洛骁浅浅笑道：“不是咱们跟他有缘分，而是他心思缜密，把旁人没考虑到的细枝末节都考虑周全了。”

“怎么？”

“当初那秃驴布下禁制时，除封锁我的法力和修为外，还暗地留了一线在手。”

小春不解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那道禁制里带了一重预警机制，只要禁制有所松动，或是被人解除，他便能立时有所感应。”

难怪了尘敢这么毫不设防将洛骁囚于石室之中，也难怪禁制刚被解开，他便立刻寻至此处。

小春转而望向了尘，摇头轻笑道：“了尘，当初在泉州的时候，你曾与我说过，两年前自杭州自杭州一别，能于此再次重逢是缘分。可现在看来，咱们虽然因为缘分相互结识，又因为缘分再次相遇，却始终都闹得很不愉快。”

了尘抿唇不语。

小春又道：“从泉州到杭州，从那片荒郊野岭，到这座后山石室，咱们这样的追追赶赶、打打杀杀已经有过两回了，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当真打算跟我们这样无止休地纠缠下去吗？”

“……阿弥陀佛。”了尘似有触动，低声诵了一句佛号。

小春进一步说道：“我初到杭州时，曾在净慈寺门外向路人打听你的消息。那时我还不知道你的法号，只是大致描述了一下，那人便能一口道出是你。后来，我又因缘结识了了悟师父，我发现不管是素不相识的路人，还是与你朝夕相处的师弟，提起你时都是敬重有加。一个能让旁人都如此尊重敬佩的人，想来也必定不会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师父，我始终相信你心底存有慈悲，可你却为何独独不肯放过我和洛骁？难道就因为洛骁是妖？难道，在你的心里，人与妖之间就真的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么？”

这个问题，不仅是小春想问的，也是了悟想问的。

了悟穿过层层雨帘，目光直直落在了尘那张方正刚毅的脸上。

此刻的了尘褪去了往日庄重威严的金红袈裟，手中也并未持金漆法杖，他只是穿着一身普通的浅灰色僧衣，身上除那串由已逝方丈赠予他的沉香佛珠外，便再无其他。自他回净慈寺后，他便一直是这般打扮了。

浅灰色的僧衣早在雨水的浸透下，晕作一大片深沉的灰黑，而此刻了尘的身后又恰是苍郁幽暗的山林，因此远远看去，他整个人就像是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了尘沉声说道：“贫僧说过，我并无意与你们为难，我只是想查明事情真相。”

小春追问道：“查明什么真相？”

“查明施主记忆缺失的真相。”

“查明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