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人,您信吗?信我这般大费周折,如此愚蠢地构陷虞翊风。”
虞澹渊目光深深地看向何序衡,忽然之间,像是将何序衡当作另外一个人来看待。
“本官自是不愿相信,但这是公堂,本官是钱塘县知县,最痛恨徇私枉法,你且拿出证据,本官就信你。”
何序衡回以他同样的眼神,二人目光交锋,虽冰冷沉然,可虞翊风只觉他二人心灵的某一处似潜藏着一种可以相通的默契,在此刻终于打通连接,重新结识了彼此。
拿出证据?
虞澹渊知道,叶蓁早已伪造好莫须有的证据,那么驳倒她这个人,才是他唯一的破局之道。
“叶蓁,翊风说你我合起伙来害他,你怎么说。”虞澹渊笑着对叶蓁说。
“叶蓁,是虞翊风说的那样吗?澹渊的伤,究竟是他自伤,还是真有刺客刺杀?想好再说,莫要信口雌黄。”何序衡森然看向叶蓁。
在虞澹渊虞翊风各持一词的情形下,叶蓁的陈词格外重要,孰胜孰败,说在她一念之间也不足为过。
只听双膝跪地之声,随之而来的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
夜色愈发浓重,经久不散的阴云四方来袭,堆叠翻涌,阴冷之气倾泻而下,落在何序衡的眼里,还有虞澹渊。
“一切都是虞澹渊指使我做的,他想将虞家焙占为己有,虞翊风突然回来成了他最大的威胁。是他让我去引诱虞翊风的,下了东西的酒也是他拿给我的。压根没有人刺杀他,那时我服了解药已清醒过来,就看到虞澹渊穿着一身黑衣回来,后肩不停有血渗出。我以为虞翊风已经被他杀了,没成想他说并未对虞翊风下死手,他不愿让他死在蝶梦庄,而是让他背着骂名下狱。我腕上的伤,并非虞翊风所为,而是虞澹渊亲手用簪子划的,为的就是让我在公堂上说假话陷害虞翊风。”
“我这五年来在蝶梦庄寄人篱下,虞澹渊说他喜欢我,会对我好,可他从不在乎我的尊严,时常因各种原因对我动辄打骂,我早就恨死他了,但我懦弱,没有要离开他的胆量。此次陷害虞公子,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我不按他说的做,他就要打死我。我本是贱命一条,能活到现在全凭老天爷仁慈。可是……他还说,若我不这样做,他就要亲手杀了虞公子,虞公子就真的死了,而不是留着一条命在大狱里。他知道我喜欢上了虞公子,我也知道他要取一个人的性命轻而易举。我当时很害怕,就立马同意了。”
虞翊风一双冷眸波澜不惊,因为这样的情形,是他早已预料到的。
叶蓁要对付的,果然是虞澹渊。叶蓁背后的人已按耐不住了,在虞家姐弟两之间,没有贸然对最关键之人动手,而是对妨碍了他路的虞澹渊下手。
“一派胡言!叶蓁,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如此害我。你扪心自问,我这些年来对你如何,我虽未娶你,可我的身边只有你一个女人。我动辄打骂于你?”虞澹渊眼里的怒意如烈火一般,似要将叶蓁灼烧成烬。“你的证据呢,你不要告诉我你空口白牙的这一番话,让别人同情于你,你就能将我成功算计了,你就能相安无事!”
“证据自然有,在蝶梦庄虞澹渊房间的床榻下,藏着他刺杀虞公子时身上穿的黑衣,上面还有血迹。以及他抽屉里放着的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的是曼陀罗花碾成的粉沫,他便是将其加在了我与虞公子喝的酒里,令虞公子醉得更深,方便下手。”叶蓁道。
“你——你这个女人,你这个毒妇——”虞澹渊愤而指向叶蓁,“你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是吧,说,你究竟是谁的人,他为何要接二连三挑起我同长姐一家的事端。那个奸夫是谁,你这个贱人!”
叶蓁早已泣不成声,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虞澹渊还要上去推搡她,若非何序衡命人拦住他,怕是要惹出新的事端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何序衡仿佛处于闹剧之外,只扶着额头,对离他最近的一个衙役淡淡说道:“你带几个人,去蝶梦庄看看究竟有没有叶蓁口中的东西。”
虞翊风看过去,这个衙役是眼熟的,那是他到了茶园时,看见姜蕙安朝他们小跑过去时对她动手的那个。
他深觉此人不简单,想来应是何序衡颇为信任的一个人。
虞翊风似乎能预料到最后的结果了。
近半个时辰,前往蝶梦庄搜寻证据的衙役回来了。
“禀报何大人。”
“如何?”
“并未在虞澹渊的房间搜寻到叶蓁娘子所说之物。”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叶蓁简直难以相信,她分明安排好了一切,虞澹渊的房间里怎会搜不出来东西?
“但是在叶蓁娘子的房间里发现了一物。”
衙役从袖中掏出一个用丝线编织而成的同心结,上面还绣着一株并蒂莲,看着像是男女之间的定情之物。
叶蓁完全怔住了,“这个同心结是我自己闲来无事编织的,这又与此案有何干系?”
“有何干系?”何序衡久无波澜的脸上终于现出笑意,似是整个人都轻松下来,“一模一样的同心结,出现在了另外一桩刺杀案的刺客身上。”
叶蓁完全听不懂何序衡此话何意,她只编了这一个同心结,还未送出去,怎会有一模一样的?
“另一桩刺杀案?”虞翊风好奇道,“也是今夜发生的吗?”
“今夜除了你与澹渊遭刺杀的案子,还有另外一桩。只不过那三个刺客已经死了,此前从其中一个刺客身上搜出过一个同心结,与叶蓁房里搜出来的这个一模一样。”何序衡道。
虞翊风知道今夜那桩刺杀案。
他在蝶梦庄的同一时刻,姜承宇也在。他当时觉得他和姜承宇同时出现在蝶梦庄,定不是偶然,于是派傅行跟着姜承宇,暗中查探。聂昱白则是暗中跟着自己。
后来他遇刺,聂昱白赶来时,他问聂昱白,傅行那儿的情况如何,可有人受伤,问的便是姜承宇的安危。聂昱白说人没事,刺客都已被杀了。
眼下何序衡也说那三个刺客死了,明摆着是要将今夜此案明面上的矛头转到死人身上,转到叶蓁身上。
至于姜承宇,他,还有虞澹渊经历刺杀的先后顺序,知道的人除了可以借此混淆视听的何序衡,然后就是他楚思尧了。
至于与叶蓁一模一样的同心结,在刺客的身上究竟搜没搜出来,尚未可知。在虞澹渊的房间里究竟搜没搜出来什么东西,尚未可知。
毕竟,搜没搜出来,都是何序衡一句话的事,怪不得他今夜如此淡定,没透出一点错乱慌张。
他运筹帷幄,今夜的局势走向尽在他的彀中。他压根就没想过置虞翊风和虞澹渊其中任意一个于不复之地,他仍旧像在茶园审顾无忧之案时一样,不会让虞家人沾上半分嫌疑。
他与虞濯春和虞澹渊之间,究竟达成了何种不为人知的协议,让他如此维护他们二人?
虞翊风眼底幽深,看向虞濯春。
虞濯春的眼神依旧十分淡然,未有一丝疑惑,像是知晓他在想什么。
叶蓁背后之人定是知晓其中一二,才借着顾无忧一案,借着今夜一案屡次试探,不知意欲何为。
而叶蓁,究竟是那人真的想扳倒虞澹渊的一枚棋子,还是只是再次触及何序衡忌讳从而达到某些警示的一枚废棋。
叶蓁倒是对那人忠心耿耿,可那人却是完全不顾及她的安危。
此案最终定罪于叶蓁,说她同先前死的三个刺客其中一个有勾结。他接连犯下三桩重案,而筹谋替他洗清嫌疑的则是相好叶蓁,叶蓁用计让虞翊风虞澹渊互相猜忌对方为刺客。
这场闹剧就这样草草结束,同茶园顾无忧之案那般。
楚思尧踏着浓重夜色匆忙回到虞府,进到自己院中找到聂昱白和傅行,对他们说:“召集所有兄弟马上去钱塘县大狱,势必让叶蓁神不知鬼不觉地假死于狱中。”
聂昱白道:“阿绥,你快去歇着吧,你眼里的血丝实在吓人,还有你不是还受着伤吗。我们做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会出什么纰漏的,别担心。”
楚思尧垂下眸说:“小心为上。”
五更天时分,天将亮而未亮,甚是混沌。
万籁俱寂下,楚思尧孑然立于院中,融于阑珊夜色里。天将破晓,一双眸里尚有残月银星,同时又静深似海,足以盛满千头百绪。
他一夜未睡,忽而迈步走出院中,脚步沉沉。走到与他的住处邻近的一个庭院门前,伫立良久,几欲伸手推开,却没有越界一次。
他摇晃了下沉重的脑袋,叹了口气,便要转身离去。
这时,“吱呀”一声,门开了。
楚思尧缓缓回身,神色微动。他看到了那个他在心力交瘁时总会不自觉想起的女子。她是他的心安之处,虽然他从不是她的眼前人,心上人,更不是她的惦念。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这一点从未改变过。
姜蕙安愣愣看着楚思尧,一时没想到要开口说什么,倏地想到了一个话头,“你……”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他阖上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憔悴双眼,身子猛地往前一倾。
他没倒在地上,而是倒在了姜蕙安的身上,倚靠在了姜蕙安的脖颈间。
姜蕙安下意识用双手扶他的腰,让他稳稳靠在她怀里。
她知道,他累极了。
而她不会看着眼睁睁看着他倒下,倘若在她面前的是旁人,她也会如此。
她想,与旁人相比,他在她的心里并无什么特殊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