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思尧微微怔然,“我却是不怕的,时常在想,若这世上真有鬼魂就好了,那我就能见到……”
他没再说下去,不过姜蕙安大概明白了。
如何安慰他呢,这可把年幼的姜蕙安难住了,毕竟在她长达六年的人生里,从来都是别人安慰她。
她“嘶”了一声,脑中灵光一现,“思尧哥哥,你虽没了母亲,但我有母亲啊。”
楚思尧定定看着她,寂然眸里似有狂风大作。
姜蕙安咧嘴一笑,一张圆脸天真无邪,肉乎乎的手握住他攥紧的拳头,“我的母亲就是你的母亲。”
她可太佩服自己的脑瓜子了,眼睛一亮,又道:“你父亲不是对你不好吗,楚思齐对你也不好。所以你也可以把我的父亲当成你的父亲,我的哥哥当成你的哥哥。虽然玉珩和伊珞对你还行,但多我一个亲妹妹,也是可以的。”
楚思尧欲言又止,只动了动唇角。
“今日不是你的生辰?怎会来此,莫要说你是来寻我的。”他往交椅上端正一坐。
姜蕙安从桌子下钻出来,站在楚思尧身前,“我就是来寻思尧哥哥的,因为我喜欢你啊。”
楚思尧不置可否。
“你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楚思尧看着姜蕙安,淡淡问道。
“是我的生辰啊,思尧哥哥没有给阿宁备什么礼物吗?”姜蕙安很是失落。
楚思尧看着她,语气森然,“今日是我母亲的祭日,这便是我不喜欢你的原因。”
姜蕙安略一抿唇,她年纪虽小,却明白一事,那便是倘若她是楚思尧,也会讨厌在自己母亲祭日当日过生辰的人。
“可我却也没做错什么,我生于何日,那并不是我能决定的。”姜蕙安小心翼翼拉了拉楚思尧的衣袖,“思尧哥哥,不要只因为这个讨厌我。”
“阿宁只是想让思尧哥哥开心,仅此而已,别无他念。”
楚思尧眸色微动,没再说什么,轻轻一叹。在姜蕙安看来,他的神色显然柔和了不少。
后来的几年,楚思尧一如既往地不常出现于人前,姜蕙安也只是偶尔遇到过他几次。
譬如楚夫人府中设宴邀姜夫人前去,她跟着母亲赴宴,远远看到楚思尧手持书卷,端然立于湖中水榭,身形愈发英挺。他垂下眼帘,朝姜蕙安看过去。姜蕙安一双圆溜溜的眼直直看着他,冲他灿然一笑。而楚思尧的视线从姜蕙安脸上移开,回到手中书卷。
譬如楚思尧跟着姜承宇来姜府做客读书,那时姜蕙安正荡着秋千,一抬头就见少年眉间似是清风又似月霜,饶是身处灼烈日晖之下,与生俱来的清冷矜贵与斯文沉静也不受半分侵染。
如盖绿荫下,她笑着唤他一声“思尧哥哥”,目光显然被楚思尧夺了去,全然没注意到他跟前的姜承宇。
而姜承宇的目光也没在姜蕙安身上,而是在姜蕙安身后,相貌身姿愈发出挑的少女杨靖瑶身上。
那时姜承宇和杨靖瑶同是十五岁,楚思尧十四岁。
而杨靖瑶却是在看楚思尧,姜承宇亲眼看到,她在看到楚思尧的那一刻,瞬间吐掉唇角含着的狗尾巴草,由负手站立改为垂手站立。
楚思尧只是在她们二人跟前稍稍顿住脚步,轻点下颌,面不改色地同姜承宇离开。
姜蕙安看着他们的背影,对杨靖瑶说:“你有没有感觉到,你我,还有我哥,我们三个人有些奇怪。”
杨靖瑶重新叼了根狗尾巴草,好奇道:“有何奇怪,宁丫头说来听听。”
“你总是盯着思尧哥哥,我哥总是盯着你,我也总是盯着思尧哥哥。我们三个人是不是眼睛有点问题啊,只有思尧哥哥是个正常人。”姜蕙安说。
她忽然想到了更奇怪的一点:“怎么没人一直盯着我?”
杨靖瑶手指点了下姜蕙安的脑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盯着思尧,姜承宇盯着我是因为他长得太娘了,羡慕我比他英俊。至于我为什么盯着楚思尧……唉,反正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姜蕙安想了想,说:“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和我一样,觉得思尧哥哥长得英俊,才一直盯着他的。”
杨靖瑶吐了狗尾巴草,叉着腰说:“好啊,你自从会走路就跟在我屁股后面,眼下要叛变了是吧,我不比楚思尧英俊啊……”
弹指几载,姜蕙安十岁,楚思尧十七岁。
这一年,楚思尧赴京赶考,重回盛京,离开待了数十年的杭州府。
他临走之时,来送他的除了楚家人,外家杨家人,还有自幼被杨老爷收为义子的姜澜,也携妻儿来楚府相送。
楚铮毕竟是楚思尧的亲生父亲,多少是有些忧心的。因为楚思尧此行坚持一人上京,除了车夫,不带一个仆从。
因为杨家人和楚铮在,所以楚夫人章湄音虚情假意地对楚思尧表示出关切与不舍。
林姨娘平日里总避着章湄音,偷偷给楚思尧置些应季衣裳。给玉珩和伊珞买了些什么小玩意儿小点心的,也总是给楚思尧留一份,顺带着给她的儿子楚思齐带一份,避免她知道后寻着个由头生事端。
送别楚思尧这一日,她面上的不舍溢出,仔细理着他的衣襟和袖口,对他说:“思尧天资才华皆不凡,此次赴京定能取得个好功名,日后也是朝廷的股肱之臣,朝廷需要你这样的人。只是今日一别,不知下次相见在何时。此后天高路远,只望你顺遂无忧,有衣暖身有食充饥。心中囹圄不在,方能恣意过活。”
林姨娘只是楚铮的妾室,此举虽没什么,但其实有些越界,她是个心思玲珑的女子,未尝不知收敛锋芒。
也许是因为这十几年来,她亲眼看着她从稚童长成少年,长成翩翩君子,亲眼看着他从母亲早逝,父亲不仁的伤疤和阴霾里一步步走出来。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看着这个可怜的孩子,很难不动恻隐之心。
楚思尧自是能感受到林姨娘的心意。他喉咙吞咽一下,像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不知该从何说起,索性咽了下去,唯恐徒生伤意于留者。左右看了下眼里噙着泪水的楚玉珩,楚伊珞,他的两个妹妹,不由得喉间涩然,只说了一句:“姨娘,阿珩,阿珞,你们定要珍重,我登科及第时,便是我们相见之时。”
直到人群散尽,楚思尧将要上马车,姜蕙安都躲在墙角,未曾到他身前同他作别,只是不停用手擦去淌出的泪水,大片袖子已被濡湿。
“楚思尧,等等!”
杨靖瑶突然出现,气喘吁吁跑到楚思尧面前,双目红肿得不成样子。
她苦笑一声,“我真没出息,我俩的一纸婚约早已作废,却还要苦苦追来,想着同你说最后一句话。”
“朝堂之上波云诡谲,你,我,承宇,我们三人已受其累,不得已挥慧剑,斩情丝。眼下唯盼你在庙堂之上一切安好,我和承宇在江湖之远会做好该做之事,不成为你的拖累。”
良久,楚思尧才沉沉道来:“我此生终是亏欠于你,无法偿还。”
杨靖瑶拂袖擦干眼泪,潇洒一笑,“你我之前谈何亏欠,亏欠我的不是你,而是这个无常世间。势不得已,我们三人皆身不由己。”
楚思尧将要上马车,姜蕙安终于哭着喊出了那声“思尧哥哥”。
姜蕙安在跑向他之时,看到那张熟悉的,俊逸的脸回转过来,那双眸子一如往昔,掠着清风,眸底似含一泓缭着霜气的清潭。
看向她的眼神亦是如此,清冷疏离,不含温意。
“思尧哥哥,你何时再回来?阿宁想你了,可以去找你吗?”
楚思尧不为所动。
十岁的姜蕙安不知,为何楚思尧这段时日对她越发冷淡,像起初那样。明明自从这一两年来,他慢慢开始对她笑了,她有时甚至还敢稍微捉弄他一下。
杨靖瑶抿了抿唇,给姜蕙安拭了把泪,对楚思尧说:“她还是个孩子,只是想与你告个别,你也不必……”
她没继续说下去。
楚思尧微微一握拳,他说了一句姜蕙安那时极想不通的话:
“她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有的事,她该早早知道。有的道理,她须得早日懂得。”
十岁时,她听不懂那是何意。
十六岁,她大概懂得了。
她是大靖的嫡长公主,是萧霖的亲妹妹,太后的亲骨肉。她从来都不是个平凡人家的孩子,注定不会有平凡的人生。
无论是楚思尧,杨靖瑶,姜承宇,乃至杨家的人,甚至更多的人,都清楚她的真实身世。
只有她自己是被蒙在鼓里的,天真单纯,心无城府。
不管是在杭州府,还是回到宫里,她自始至终都处在一张被划定了界限的罗网里,一无所知,还将它当做自己的归处,终被吞噬而尽。似燕雀处堂,不知火灾将至。
楚思尧,他是何时知道她的身世的?
他,姜承宇,杨靖瑶,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当年发生了什么?
如今的朝堂,究竟涌动着何种暗流?青萍之末的风,究竟要吹向何处?
姜蕙安睁开双眼,眼里几缕雾气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