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冷清了十几年的虞府愈发热闹起来。先是虞濯春在外头养了十多年病的独子虞翊风回来了,后姜家兄妹和顾无忧母亲张娘子也住了进来。
从前,虞濯春总是早出晚归,白日里几乎都在虞家焙忙活,入了夜才回府歇息。因而偌大的虞府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众下人忙活着,缺少些寻常家宅里的烟火气。
这不,坊间都在议论虞家,左右不过是说虞濯春性情疏淡,无情无义,容不下家中兄弟和侄子就算了,反让几个外人住进虞家老宅,还住了这许多日。
还说虞翊风这等浪荡子,就是上苍对虞濯春的惩罚,惩罚她一介女流之辈无所不用其极地追名逐利,最终却留不下个好名声,还有虞翊风这等不思进取,拈花惹草的祸害。
不过也有极少数人说,虞濯春像是个有情有义之人,虽然顾无忧曾与她有龃龉,但毕竟是虞家焙茶园的人,虽然茶园早已不归虞家焙管,但她还是将死者孤母接到自家宅子里照料。
至于虞翊风拈花惹草,若真是如此,就不会将那姜家小娘子及其兄长邀到府里住了。因为这段时日二人在大街小巷来来往往,任谁看来,那虞翊风都喜欢极了姜家小娘子,也没看到过他去招惹过别的小娘子。
“说起这姜家小娘子,那也是个不守妇德的,女大当婚女未嫁的,就直接住进虞府去了,跟虞翊风住在同一片屋檐下,不清不楚的,臊死人了。”
瓦舍一个台子上艺人在演杂剧,演到了无趣之处,台下的看官有的打起了哈欠,但多是三三两两地说着近些天来的八卦轶事。
方才说话的是个穿着紫花棉褙子的妇人,料子上乘。脸盘方圆如“田”字,一张丰唇喋喋不休,唇角一侧有片显眼黑痣。
她说话时,大如烧饼般的脸写满不屑,不大的眼傲慢开合,目不斜视地对身侧的一妇人说道:“还有那虞翊风,他娘若不是虞濯春,哪还轮得上他这般潇洒。他对那姜家小娘子,不过是图一时新鲜罢了。还有姜家小娘子,生得一副狐媚相,不过是看上了虞翊风的家底。不然就他那个被火燎过的脸,谁能看得上。”
“咳咳。”身侧的妇人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咳嗽,一味地用手肘戳她,然后极小声地说了句:“徐夫人。”
徐夫人,也就是徐宴母亲,方才说起这话很是有兴头,没能悟到身侧之人的暗示,也没能察觉到身后的冰冷眼神。
她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弱弱地说了句:“周夫人……”然后强压不安,扭过身去,看向后面。
只听脑袋里轰的一声,血液似乎冷凝了,所有的弦一瞬绷紧。
虞翊风正抱胸站在身后不远处,见她回过身来,回了个冷得不禁令她战栗的眼神。
紧挨着他的是姜蕙安,神色淡淡,不看她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眼里也没有她这个人。
徐夫人故作自然地回过身去,一旁的周夫人,也就是周璟的母亲,略微尴尬地低下了头,但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一下。
虞翊风沉重地叹了口气,见姜蕙安面色如水,只是淡然地看着台子上的杂戏。
恰好台上一出戏罢,旧人离退新人继上,再度上演的,仍是一出无趣极了的杂戏。
楚思尧看着她如此淡定,无力感如荆棘尖刺一般,一根根扎进他的心头。
他忽然想起了,他等在茶园的那个傍晚,看着夕阳隐入西山,暝色四起,而她还未从何序衡审案的堂屋里出来。他握紧了拳,准备直接闯进去,他早已想好了无数个法子,令她全身而退。
方转过身走了两步,就看到她被衙役带出来,嘴唇白得不成样子。
那个衙役因为之前粗暴对待姜蕙安,所以楚思尧在此之前就好好寻了他一顿麻烦,因而那衙役颇畏惧他,于是自觉屏退。
他快步走到她跟前,将她稳稳揽在怀里,她并不抗拒。
以防隔墙有耳,所以他们说话声极小,小到早暮的微风携不走。
“既然你是虞翊风,那我就是你虞翊风喜欢之人,我要凭这个由头跟你回虞府,好利于查案。”
她靠在自己怀里的样子实在惹人怜惜,许是身子不适,语气少了很多生硬,多了几分柔软。
楚思尧双臂轻轻收紧,闭着眼温声说:“离虞府不远的地方,我已为你安排好了住处,那间客栈里全都是我的人,你尽可安心住着,我们走动起来也方便。”
他哑声道:“你住进虞府,这对你的名声不好。我当那个纠缠你的无赖便好,你大可不必将自己赔进去。”
只听她说:“名声于我而言不过浮云,我只在乎能不能更快查清钱塘县的事。因为你我情投意合,所以我才住进虞府,这是最好的幌子。”
楚思尧无奈叹了口气,虽然不想看到她活在坊间之人的妄言中,但他更不愿违背她的心意。
在虞府共处的这几日,他们虽不住在一间屋子,但都是在虞府大门同进同出。在府里一起用膳,谈笑风生。出府后,手牵手在大街小巷闲逛,看戏品茶。
无论是虞府下人,还是外边的人,都对他们情投意合这件事深信不疑。
他们虽能更密切地在一起商讨一些事,借这个幌子故作不经意地查探一些事,但总归是对她的名声太不好了。
可这是她的心意,就算她没有将这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也不耽误他心有挂碍,不乐于看到有人诋毁她,还是当着她的面。
“可还想继续看?我见你对这戏似不甚感兴趣了,这戏也属实愈发乏味。”楚思尧侧目问姜蕙安。
姜蕙安散开的瞳孔重新聚了起来,看了眼方才议论他们的两个人,眼里依旧没什么情绪,“走吧。”
于是楚思尧牵起她的手,目光疏冷地扫了眼周遭众人,然后带着她越过喧闹人群,一直走,来到一条不甚嘈杂的街道上。
此时已到了薄暮时分,华灯初上,轻柔月华汇入阑珊灯火,共同给这条相对静穆的街巷笼上清冷薄纱。
楚思尧依旧握着她的手不放,直到察觉她的手指动了动,他才吞咽了下口津,缓缓松开。
今夜的风分明再轻柔不过,拂过楚思尧马尾发丝,却让他莫名不自在,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夜太静了,或许是因为往日口若悬河的她一路默然。
楚思尧好好思忖了一番,酝酿出了千言万语,正欲捅开这团凝固的空气时,姜蕙安先开了口。
“你怎么一路走来都不说话?是不知道该怎么哄我开心吗?”
楚思尧眸色一动,怀着歉意道:“你难过了,对不起,是我毁了你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