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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懦弱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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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蕙安与聂昱白昨夜就商量好,提前告诉李二来竹里居的路线,今日一早他们二人先来竹里居找张炳,再过不到半个时辰,由李二带着张娘子前来。

以家人作威胁,张炳说出来的“实情”也并非全然为真。但若是有张娘子在,因为内心无尽的愧疚,他会难以面不改色地在她面前撒谎,他终归不是个铁石心肠之人。

在姜蕙安与张炳被何序衡提审之时,姜蕙安便看出,张炳尚且还心存几分善意,否则姜蕙安当时以自身清白与性命搅乱局势后,他完全可以不管不顾,任由她背着罪名下狱。

张娘子的语气愈发急促,声音颤抖得厉害,不同于刚开始的坚定有力,此刻是犹疑的,不敢相信的。

曾经如满月一般的圆润脸庞,短短数日,就瘦出了分明的棱角。炯炯有神的双眸,也变得浑浊不堪。

姜蕙安想,张娘子此前纵使遭遇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焚心蚀骨之痛,但她的眼里依旧闪着一簇将灭不灭的火苗,不至于让自己彻底丧失于无边暗夜。那簇不灭微火,是她历经抽筋剥骨之痛后没有选择随逝者而去,反而要义无反顾查清真相,让爱子死而无憾的执着信念。

眼下那簇火苗,竟然变得黯淡微弱,似乎将要被淅淅沥沥的泪雨给浇灭。

上一次这般流泪,是因她疼爱了将近三十年的亲生儿子。此次流泪,是因她多少年来将其视作亲生儿子的张炳,也是她儿顾无忧的结拜兄弟。

张娘子站都站不稳,被姜蕙安搀扶着坐下,满脸泪痕,一脸失望地看向张炳。

“你是怎么对他下手的?我的心在无忧走的那日便跟着他走了,眼下我已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你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姜蕙安倒了杯水,递到张娘子手上,然后听张炳不停啜泣着,良久,他才十分低沉地说了句话:“无忧在茶园里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所以才被人灭了口。”

张娘子之前同姜蕙安说过顾无忧在茶园里无意间看到之事。就算张娘子不说,姜蕙安大概也能猜到,此事是与五石散有关,与吸食五石散之人有关。

“在你说清楚事实原委之前,我需要先知道一事——顾无忧与叶蓁相识吗?”姜蕙安敛容正色问。

早在她和张娘子初到虞府一两日,张娘子就同她说了自己所知道的所有事,因为楚思尧早已允诺张娘子,要帮她查清此案,她相信楚思尧,知道楚思尧与姜蕙安是一伙的,因而也尽数同姜蕙安说了顾无忧此前说过的话。

譬如在他出事前一夜,他回了福临客栈,对张娘子说:“我本想置身事外的,可是我有一个肯与我一起,肯助我做成此事,铲除积弊的贵人。他同我说了他的计谋,我觉得此计甚好,想着姑且一试。”

所谓的“积弊”,便是在虞家焙茶园里,藏匿大量吸食五石散之人。多年来,他们借着茶山的地形,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匿于其间,吸食禁药。一旦被他人发现,有理说不清,茶园将陷入不复之地。这是顾无忧之前说给张娘子的秘密,后来张娘子告诉了姜蕙安。

所谓的“贵人”与“计谋”,便是有人在得知顾无忧发现此事后,巧言令色地取信于他,在知县等一众官员来茶园之际设了一计,美曰其名要将此事告知何序衡,好让何序衡彻查此事,而不将茶园的茶农牵扯进去纠缠不清。这是姜蕙安所猜测的,她只知道顾无忧是被人下了圈套,却不知顾无忧当日看到的具体是什么,他们的计谋是什么,那个贵人又是谁。

姜蕙安方才问张炳,顾无忧是否与叶蓁相识,话中深意便是:顾无忧口中与自己一同筹谋的“贵人”,是否为叶蓁。

而张炳点了点头。

“你如何证明,你没有撒谎?”姜蕙安十分谨慎问道。

“那个帕子,是她让我亲手放到无忧身上的,为的就是给蝶梦庄虞澹渊身上惹上嫌疑。可那时,却没有搜出来,所以我猜,它是被你拿走了。”张炳抬手擦了把脸上的泪水,认真回答道。

“无忧出事前五日,我与他吃了些酒,之后边走边闲聊,无意之中走到了茶园里的一座山脚下。我和无忧是十二年前进的虞家焙茶园,那时就听别人说,茶园有处山下闹鬼,是不祥之地,园主不准茶农们靠近,所以我们没有人敢去那个地方,久而久之,就忘了茶园还有这样一个地方。那日我却和无忧无意间走到那儿,在山脚下,看到有人从树林里出来,还是个不认识的。当时无忧比我清醒些,他一时好奇,就想走进树林里一看,于是我便坐在了树林外的一个石凳上等他……”

夜间的树林里,只闻风声飒飒。顾无忧一步步往深处走,走到最里面,四处看了看,并没看到什么,只是普通的一座山头。

但方才那个人是从哪里出来的呢?醉意阑珊的顾无忧想不通。

就在这时,他清楚地听到几声沉闷声,像是石头土堆相摩擦而发出的声音。

侧过头去,看到的这幅景象不由令他瞪大双眼,只见一座平平无奇的山径直从最下边裂开几道大缝,缝隙围成的地方像是一座大门,缓慢往外移了移,随后向里翻转,翻转出来的一面是由石板制成。

里头有脚步声传来,顾无忧一时明白这里头有秘密,于是急忙去一旁躲了起来。

出来的是两个年轻男子,一人身后拖着一具尸体。

顾无忧眯了眯眼,借着月色看了过去,看到两具尸体同那两个活人一样,皆穿一身玄色劲衣,但马尾是凌乱的,身形装束像是习武之人,看着年纪也不大。他注意到,他们身上没有什么明显血迹,但脖子上有些泛红的痕迹,像是溃疮。

然后,顾无忧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将尸体扔到不远处的偏僻山沟里,将手中火把也丢了下去。

不一会儿,猎猎风声与火烧肉身的哔啵声混杂起来,声响分明不大,却扰得顾无忧心间不宁,沾着酒气的端正眉眼沉沉蹙起。

“学艺不精,冥顽不灵,贪图享乐,不知回报的人就是这样的下场。既享用了五石散,还想着回去见家人一面,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主上既能给他们五石散这种好东西,也能用五石散毁了他们,亏他二人还在这里待了两年,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顾无忧听得其中一个男子说话。

另一个人说:“主下手底下有的是人,少了他俩也不会损失什么。对了,主上今日来了信,让我们好好练武,莫要懈怠,过几日他要亲自前来看看我们的情况,若是有不合格的,直接断了五石散,活活等死。”

“啊?和我们同一批进来的有四百来号人,眼下只余两百人左右,那些人全都被主上一句朽木之辈给了结了性命,我们好不容易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今天,好端端地活着,不知道以后还有多少这样的心惊肉跳等着我们。”他叹了口气。

另一个人说:“你后悔了?吃五石散的时候没见你这么后悔过?既然享用了这等旁人摸不着的好东西,那就要好好地给主上卖命,旁人想给主上卖命都没这个机会呢,也就是看你是个脑子亮光的,也是个练身手的好苗子,主上才这般培养你。”

对面那人连忙摇头:“谁说我后悔了,为主上卖命那可是我的荣幸。虽然时常在刀尖舔血,但只要活着的一天,便是日日能吸食五石散的好日子,那销魂到仿佛要升仙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

然后叹了口气,似很是惋惜道:“你说我怎么就没长个能读书的好脑袋呢,我也想像杭州府南街翠微山下那些十来岁的小娃娃一样,只需要风平冷静地坐着看书,日后进朝廷有个官做,这样就不用玩命了,风风光光的,多好。”

对面之人拍了下他的脑袋:“你傻啊,你以为官是那么好做的,尤其是朝廷里的官。如果说我们是在刀尖上舔血的武夫,面对的是猝不及防的刀剑。那么朝廷里的人,面对的就是一言不对就惹得龙颜大怒掉脑袋的事情,还有朝堂上那些腥风血雨的党派之争等等,我听说咱们杭州府的转运使和刺史大人就是十六年前受宰相陈明远发动宫变的牵连而被贬出京外。况且,你又不是没见过翠微山下的那些娃娃,小小年纪一个赛一个的聪明,会说话,全都是人精,日后进了朝堂,不比那些老狐狸差,那可都是主上未来在朝堂里的如虎添翼之辈。”

“我突然想到,我们杭州府一个主上,钱塘县一个主上,你说有一天要是他们起了内讧,我们该跟谁?我这个问题是不是更傻了?我们分明是该跟杭州府的主上的,毕竟五石散都是他给我们的,我们只是在钱塘县这个虞家焙茶园里藏起来练身手,钱塘县的这个主上也只是奉了杭州府主上的命来管着我们,并不是说我们就成了他的人。”

“刚想拍一下你的脑瓜子,见孺子尚可教也,便不忍下手了。我们跟的自然是杭州府的主上,钱塘县这个,只是给了我们这么个藏身的好地方,有给过我们其它好处吗?况且他都是任我们杭州府主上所驱使的,自身本就没什么本事,不像我们杭州府主上,十几年来一步步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创建了从杭州府到钱塘县,再到盛京的一张密网,不得不佩服我们主上,是个人物。”

“你怎么知道主上是从一无所有到今天的,说不定人家之前也是个有家底的,或者是有势力的,甚至是京里来的,只不过是家道中落或是家中遭了难,不得不戴着面具示人。”

“甭管那么多了,跟你我有何关系,知道一点就行了,只有主上好了,我们才能好。快走,我们再进去练一会儿,钱塘县那个不是过几天要来吗?你我在这些人中虽不落于下风,可也别太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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