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醉仙楼出来后，姜蕙安径直乘马车去了杨府。

李二坐在辕座上，一向能说能笑的他此时一言不发，眉间隐有忧色，是在担忧着姜蕙安。

此前在醉仙楼，他在另一间雅间里等姜蕙安，等到她出来，他看到她脸色略有些惨白，还偏要端出一副无事发生，内心安宁的模样。

他跟着她，一路从杭州府，去钱塘县，再回杭州府，他知道她一直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可方才看到她混沌的眸子，他也一时怔住了，也不敢多问。

到了杨府，姜蕙安下了马车，脸色好了许多，缓缓迈步进了杨府大门，穿过垂花门，一路寻到坐在偏堂里吃茶的杨淮。

杨淮也看到了她，嘴角方扯开，便被她如霜似雪的凛冽眸色给震慑住，他不由得呆住，但也很快将一贯有的亲和慈善给摆出来，与此同时又多了几分不足以令人生畏的肃然。

小巧精致的青玉茶盏里，茶汤雪一般地白，入口却不是泛着冷的，而是暖人心扉的温热。

他提壶为姜蕙安斟了一小盏，看她迈着步子稳健走来，直直坐在自己对面，由内而外散发着稳重。

姜蕙安低头扫了一眼茶汤，是燕赤进贡给大靖的千山雪，她上一世在宫里品过，之前一段日子也在杨淮这里尝过。那一次，她是来向杨淮打听自己前世所中之毒浮生尽的，碰巧见他在品这名贵贡茶，说是圣上赏给二哥杨湛的，杨湛回来时带给父亲杨峦的，不料父亲逝世。

“许久不见，二叔。”姜蕙安规规矩矩地问好，“我回来杭州府这些日子，您怎么都不来找我，是在等我来找您吗？”

“如若我不来找您，您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来找我？”

这话说得饱含深意，其实杨淮在得知姜承宇和姜蕙安回来后，来姜府主动找过她，可她谁也不见，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姜蕙安也知道，却还是这样说了，意思是：有些事，若不是她得知，主动来问他，他是不是要瞒她一辈子。有的话，若是她不说，他是不是永远也不会开口。

就像上一世一样，那些好的坏的，真的假的，所有人心如明镜，只有傻傻的她无从知晓。

“阿宁，我从前从未想过你会有所察觉，所以不欲将残忍冰冷的真相告诉你。”杨淮轻蹙眉头，“当你不经意间挑开南街秘事，主动要去钱塘县时，我就知道，你再也不是从前的你自己了，很快你就会知道一切。”

“知道一切？”姜蕙安苦笑一声，“比如呢？二叔不妨细细说来，你所知道的，楚思尧所知道的，你们所有人都知道的，偏偏我不知道的事。”

心间的翻涌令姜蕙安难以维持平静，于是她好好顺了顺愈发跌宕的气息，无奈笑了一下，“对了，在这之前，我要解释一下，南街，朱齐，还有五石散的事，我在去之前并不知晓，也是阴差阳错挑开了这肮脏又可怜的幕帘。”

她那会儿去南街，也是从宋逸嘴里打听到，南街一条巷子里曾经有个神秘的大夫，于是亲自前去打听一番，得知那大夫名为陆邈，便想起自己前世所中浮生尽剧毒是前朝陆氏所制。而这个陆邈据说是死了很多年，她不知是真死，还是假死，她深觉自己前世中毒与姓陆的人脱不了干系。在出南街时，遇到了三个吃醉的流氓拦车，对她不尊，忽然王大娘过来与流氓缠斗起来，紧接着南街的人都来了，引起极大混乱的同时，提刑司的人也来了，也就是楚思尧与景在云。

次日姜蕙安便通过试探王大娘，得知自己中了王大娘及南街百姓的计，他们是要借自己来算计那三个流氓，因为那三个流氓手握南街百姓家中青壮吸食五石散的把柄，多年来为非作歹，令他们敢怒不敢言。而那三个流氓为何能有这样的把柄，为何能在多年前从乞丐摇身一变，变得体面又跋扈，皆是因背后有人。他们的背后是尹山，而尹山的背后是朱齐。

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却无意间刨开了泥土，暴露出了多年来埋在土里的酒罐，“醇香”瞬间四散，袭进所有人的口鼻。

这是这一世今后所有事态改变的伊始，无论是成为五桩杀人案的替死鬼尹山，还是在贡茶虞家白从中作梗的何序衡虞澹渊的落马，抑或是在钱塘县她与楚思尧被何序衡朱齐赶尽杀绝的险境。

是与上一世完全不同了。

杨淮问：“宁丫头，你事前当真不知？那你是如何得知陆邈还活着的？”他知道姜蕙安去南街问了陆邈的事。

姜蕙安眉心一压，“陆邈当真活着？”沉吟一番，很快又说：“陆邈当年是因毒死转运副使周隐才获了死罪，能把他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大牢里捞出来的，要么是暗影司的人，要么是朱齐。”是朱齐。包括她上一世身中浮生尽剧毒，于揽月阁心痛至死一事，她内心亦有了笃定的答案。

杨淮点点头，但他眼下并不欲细说陆邈的事，因为他觉得姜蕙安来找他对峙的，另有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