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娘从不信什么神虫会帮自己脱胎换骨,如果那所谓的虫神当真是神,又怎么会选这种折磨人的法子只为挑选一个侍奉自己的人?
自出生秋娘就和阿姊以及院里的其他姐妹被种下虫子,长辈们都说这是神明赐下的宝贝,姐妹们半信半疑,始终不如长辈那般疯魔。
直到有一日,一个姐妹疯疯癫癫地从她的屋子里冲出来。
她全身的皮肉松松垮垮挂着,那些旧伤像阴影洒落,眼下的皮肉没有支撑地往下耷,几乎成褶的手皮像是要融化了般,却始终小心翼翼捧着刚从她皮子底下钻出来的虫子,嘴里念着和长辈曾说过的差不多的词。
她呢喃:“虫神……虫神大人眷顾我了……哈哈哈哈……虫神大人选我了,马上我就要成为下一个蛊女了……哈哈哈哈哈……”
秋娘认得她,她是缇娘,就住在自己隔壁。可往日缇娘分明对虫神最嗤之以鼻,也是院里挨打次数最多程度最狠的。
缇娘的动静很快引来院里的长辈和其他姑娘,一群人围着她看,视线再落到那只虫子上,慢慢从嫌恶变做崇敬,因为她们都坚信缇娘这副样子还能活着是沾了神虫的光,是沾了虫神的光。往日她们不是没有听说过有姑娘的皮坏了,有一夜之间恢复,甚至变得更美。以往她们半信半疑,现在却信了十成。
秋娘不信。
或许是以往阿姊在耳边念叨多了,秋娘一眼就能看出缇娘不对劲。那双因为眼下暴露血肉而变得有些恐怖的眼睛噙着笑,毫不避讳地看向秋娘。
秋娘确信。
她不是缇娘。
缇娘从不信什么虫神,更不会用这种满含笑意的眼睛看着任何人。
“秋娘,你怎么不来看看神虫?”缇娘直勾勾盯着秋娘,这声音也引得其他姑娘纷纷侧目。
“秋娘,你过来看看啊。”
“对啊,看看神虫长什么样子,说不定下次被选中的就是我们了呢。”
“秋娘……”
“秋娘……”
那几个姑娘还站在原地,姗姗赶来的长辈却步步逼近秋娘。
这些人,都疯了!
秋娘脑子里有道声音清晰地吼着,她想问她们为什么没有认出那不是缇娘,想问缇娘变成那副烂皮样不是那只臭虫子害的吗,为什么要感谢臭虫子拖住缇娘的命?
秋娘一步步后退,直到整个后背贴上柱子,只能看着几位长辈伸着手来抓她。
袖子里的发簪被攥紧。
只要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就可以全部……
“秋娘的神虫这几日没反应,”玫娘信步从院外进来,眉眼中尽是高傲,“她忧心冲撞到缇娘的神虫,有问题吗?”
此话一出,已经逼近跟前的几位长辈似被烫到般缩回手,秋娘亲耳听见自己混在其中的阿娘说了声:“晦气玩意。”
秋娘垂下头,长袖里的手紧了紧,簪子上的花纹印在掌心,紧攥着的手忽然就松了,她逆着银簪滑落的方向将其推回去,正好将簪子卡在腕间的红绳上。
因为玫娘方才说出的晦气事,秋娘身边的人不到三息便走光了。
玫娘淡淡扫了秋娘一眼便收回视线,在众星捧月下走到缇娘身边,周围的姑娘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玫娘瞥了一眼缇娘掌心瘦成黄豆大小的臭虫,不屑轻笑,“缇娘,恭喜你啊。”
玫娘是院里将神虫养得最大的,也是长辈眼中最有希望成为蛊女的姑娘,即便今日缇娘先一步将神虫养出来也撼动不了她在长辈心中的位置。
往日缇娘不喜玫娘那副将虫神奉作精神支柱的模样,因此与玫娘最不对付,如今却暗地里先将神虫养出来,很难不让人觉得她以往是眼红,听见玫娘这么一句恭喜,也权当是讽刺。
玫娘不打算与那群人久待,道完喜便走向秋娘将人拉走,似乎是真的怕她这个晦气玩意影响到大家。
指腹贴着掌心,银簪留下的花纹被玫娘一分不差地摸透。
进了屋,房门被猛地甩上,秋娘被推了一个踉跄,还是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靠近玫娘。
房门落了闩,玫娘转身猛地一巴掌甩在秋娘脸上,响声透过房门清晰地钻进屋外众人耳朵里,便知道玫娘这是又在责怪秋娘不争气。
屋里秋娘挨了打,却不敢抬手去捂,转瞬发红的巴掌印暴露在空气里,她垂着眸,落在眼中的便是玫娘脚上那双素白却径直的绣鞋上。
玫娘冷声:“清醒了吗?”
秋娘不吭声,头向下轻点了一次。
屋内屋外都安静极了,玫娘那声叹息便很轻松地钻入秋娘的耳朵。
肩上一沉,玫娘将半个半个身子靠在秋娘肩上将人半搂着,屋外没有人,她声音还是压的很低:“阿姊让你看清这一切是想让他日有机会永远逃离这里,不是让你暴露叫人察觉丧命的。”呼吸在悄无声息中变得无力,玫娘白的反光的手掌落在怀里人的后脑,“小妹,你到底要阿姊说即便才能静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