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骁身形不算高壮,不拔尖却也能称得一句玉山将倾,如此侧首睨过去,长老气焰便又消得没影。董骁稍一颔首,人保了,礼过了,他便收回视线,领着杨莫淮离开,在没看外人一眼,半句替自己人失礼道歉的意思也没有。换了人,修为高,那长老也不敢再多说,左顾周围人没当面笑他,便也不欲多惹祸事沾身。
董骁将人带了下去,回到休息地侧头低声点了杨莫淮一句:“人跑了,你也有责任。”
杨莫淮偏过头去不看他:“我只是一个金丹,看不着人也怪我?”
他这话带着气,董骁不是听不出来,耐着性子劝:“仙门百家这么多人面前,即便你没有过错也不该当场指着人鼻子说话。”
杨莫淮语气如常反驳:“这事本就怪他们。”
董骁猛然回身,两人身形有差别,挨得近了董骁便几乎将杨莫淮整个人笼住:“阿淮,平欢宗如今身居高位,你可知你长老的位置被多少人觊觎,你若再不知收敛我也保不住你……”
这句话不知哪戳中了杨莫淮的痛处,原还低着头的人陡然抬头,毫不知收敛地吼出一句:“我要你保了?!”
霎时间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射向两人,董骁没多停留,将人连拉带拽带到角落,他布下结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温和:“我没有别的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杨莫淮挣脱胳膊上禁锢自己的手,不退反逼近一步,“现在觉得我是你的拖累了?当初跟在我屁股后面要我保护你的时候怎么不说保不住我?”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辜负了你的心意,但……”
“但什么?”
董骁偏过头去不愿看杨莫淮,声音沉闷:“我只是被欺负怕了。”
杨莫淮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般嗤笑:“你是说在那修为封顶筑基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一个金丹期时刻在你身边护着你你还被欺负了?”
“不是……”
“不是什么?你说啊。”杨莫淮步步紧逼,“董骁,当初你说你给不了我荣华富贵我不顾爹娘反对陪你留在那小山村我算不了你的错,可你分明答应我了平安度日不会沾染野心去博名利,你如今又做了什么?
“我的确不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也不是那些世家出来的子弟,可我……我好歹也有金丹修为,我不惹事这一生我都能平安度过,甚至能在别人嘴里得到一两句夸赞。现在呢?你背信诺言不与我商量便和那劳什子的神做交易,你知道你做的什么交易吗?你在杀人,你在杀人啊董骁!”
背后是山壁,董骁也没再退,他锢住杨莫淮的肩膀试图安抚:“阿淮我知道,我知道不对,但修真界就是这样的,烧杀抢夺就是家常便饭,我只是想保护好你想让你过好。”
“我不需要!我说过需要你保护有说过要你给我更好的生活吗?我不认得修真界是什么样子,我只知道我自幼生活的小镇上我就是少年天才,镇里没有你说的什么强者为尊什么烧杀抢掠。我觉得一切都很平淡我很满足在镇上的生活很喜欢带着宗门里的小弟子下山帮人砍柴烧水,这就是我想要的。什么被欺负什么强者为尊,想保护我是假的想给让我过得更好也是假的!这些全都是你的幻想和自作多情!”
董骁的衣领猝不及防被攥住,杨莫淮凝这那张脸,又松了手,语气意外的柔缓,“董骁,你到底要自欺欺人装瞎到什么时候?在冯不似出现之前,我何时被人像如今这般欺负?”
“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
“忍你大爸!”索鞭甩开,尾巴尖擦过山壁留下一条半寸深的凹痕,杨莫淮抬手拍了拍董骁的脸,“董骁,以前我是少爷,现在我回家去照样是少爷,让我留下继续在你身边受委屈,当我贱呢?”
杨莫淮拍开董骁伸过来挽留的手作势要离开,身后却响起一声细响。那声音不远不近,约莫就在两丈外的位置。
杨莫淮头猛地削过去,侧身下意识将董骁往身后揽却反被拽到身后。握着手掌的那只手温热,或许是因为方才的争吵出了满手的汗。杨莫淮没去争前后的位置,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火气藏不住的吼出声:“谁!滚出来!”
空无一物的那一小方空地逐渐显出个人形来,崔扶山揉着后颈晃出来,后来为方便做事削短的头发扎成半长的马尾,那双眉眼依旧如当初,来前他又特地剃了胡子,护臂箍显出他手臂结实的肌肉,腰上用带子刻意勒紧了,倒像是没什么肌肉却硬要将自己拾掇得壮实。此外便与三百年前的锁云君并无异处。
他打了个呵欠,满含歉意说:“二位实在抱歉,在下有意偷听,也实在同情遭遇。”
话锋一转,他微抬眼,眼底数不尽的憎恶:“但我这辈子,最恨屠人满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