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神罪。
一旦沙利文家族背上这个罪名,日后家族里面就再也不会出现任何一位超凡者。
觉醒仪式的圣光会对每一个流淌着沙利文血脉的孩子紧闭大门,曾经荣耀的家徽将在教廷的卷宗上,被烙上不可磨灭的污痕。
空有爵位而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在这片强者为尊的大陆上,沙利文家族必定会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一寸一寸地沉入历史的淤泥之中。
不,不可以,绝对不能背上这样的罪名。
他辩驳道:“伊尔一直都在渴望光明神的宽恕,怎么可能会投入邪神的怀抱!”
维克多语速极快,像是在说服亚当斯,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对面坐着的教皇倒是似笑非笑地歪了下头:“看来作为父亲,您对孩子的关注还是挺合格的。”
维克多的唇颤了颤,却显得那么茫然和不知所措。
他想开口说,从伊尔被驱逐到边陲城市后,他就再也没管过那孩子了。
可自己说完全没关注,就失去了站在父亲的角度替伊尔担保的资格。
可如果说自己关注,那就更糟了。
当年将伊尔驱逐至边陲,本就是光明教会给出的暗示。沙利文家族顺从地执行了,以此换取了教廷的宽宥和家族的延续。
如果说自己一直在暗中关注伊尔,甚至打探伊尔的消息,那便等于向教廷承认:沙利文家族对教皇的裁决阴奉阳违,表面上顺从,私下里从未真正放弃那个被流放的孩子。
维克多暗中咬牙,心里仇恨的血液正在沸腾,究竟还要沙利文家族做到什么地步?
他已经向教会低头放弃了他自己的亲生骨肉,将那孩子亲手推入了孤寂之中,亚当斯还想要什么?
正在这时,管家的身影出现在大厅门口,身后跟着数名托着银盘的侍从。
各色精致的瓜果与点心被井然有序地摆上茶几,瓷器与桌面相触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打破了此刻有些僵硬的氛围。
维克多沉默地看着侍者忙碌,攥紧的手却松了松,最后看着亚当斯,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此事,家族并不知情,若真如您所言……家族自然会憎恶他,排斥他,拒绝为他的血冠以沙利文的姓氏。”
这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上剜下来的。
亚当斯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但嘴上却欣喜地说道:“哦,沙利文家族果然是光明神最虔诚的信徒。我自然也愿意相信,这只是伊尔的个人行为,而非沙利文的指示。”
最后一句被亚当斯咬得又慢又沉,配上那挑衅的眼神,漠视意味十足。
仿佛在说:你的辩解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我要的只是你的臣服。
维克多扯了扯脸皮,想到了最近家族里需要觉醒的孩子,想到了光明教会在八神里面的话语权。
他咬紧了牙,死死压下心里那股熊熊燃烧着的愤怒。
“当然,沙利文是光明神最虔诚的教徒了。”
亚当斯手指磕在桌沿,低垂的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双辨不清情绪的眼睛,在桌上热茶中的氤氲水汽中变得朦胧。
良久,他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仿佛真的只是顺路过来坐坐,喝了一杯茶,说了几句闲话。
他整了整袍袖,唇边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我很期待沙利文家族的决心。”
在维克多客套的送别中,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又退潮般离开庄园。
亚当斯弯腰坐进了马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界的喧嚣与光色一并被隔绝在外。
他侧过头,透过窗户看到了仍站在原地的庄园主人,以及维克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看着那张和伊尔有三四分相似的脸,突然陷入恍惚。
记忆像倒放的电影被投放在眼前的玻璃上,一幕幕往回退,画面模糊却又无比清晰。
八岁的伊尔,探头探脑地趴在廊柱后面,一双眼睛里满是好奇的光。
那个躲在角落里偷听的孩子,被自己发现时脸上那一瞬间的茫然无措。
还有……那双在亚当斯掌心下拼命挣扎的小手,那张因为窒息而涨红的小脸,那双眼睛里渐渐从恐惧滑向绝望的光。
他本可以结束那一切的。在那个无人知晓的午后,在那间被屏蔽魔法笼罩的暗室里,他的手指只需要再多停留片刻,那条稚嫩的脖子就会像枯枝一样折断。
所有后来的麻烦,所有今天的隐患,都将永远不会发生。
……
亚当斯闭上眼,窗户上的虚影也好像被他打碎掉了。
他想,过去的自己还是太心慈手软了,以至于伊尔活着的每一天都成了他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