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清剿北羌的兵力已经安排下去,由京中几个将门世家、宗亲里信得过的王爷兵分几路,暗中往北疆秘密进军,狄羽书领了最骁勇的那一支。除此之外,却出了一个难为之事。
北羌的使臣已至京中,陛下杀心已定,发兵之前,只缺一个亲使北羌的人。四臣的惨烈犹言在耳,朝中便人心惶惶。鸿胪寺尽是皇亲贵胄,世家子弟遍布在九寺五监,朝会上稍有些话风不对,即刻就有替他们说话的人。宗亲派不出去,可六部机要官员又如何能舍身?且不说六部各个是能人,单就是许敬宗许老大人,也不愿意贸然让出呕心沥血半辈子,才苦苦凑出来的一班人马。
朝里这便陷入僵局。
贺佑每天就在吏部的文书里,同这些无休无止的攻讦和纠缠来回扯皮。
他知道大长公主的意思。
他想要去寻赵则柔,且不说至今尚未搜查出一丝一毫蛛丝马迹,就算让他找到了,他就能直接奔过去?朝里绊手绊脚的事儿,没有一年半载是不可能有了结的。
想尽早去找赵则柔?那就先解决朝中的事。
第二日,两仪殿御案上出现了一道《乞持节疏》,绕过三省直达御前,静静放在众多奏折之上。
许敬宗得知这事的时候,一口气差点岔了过去。据那天尚书府服侍的人说,贺大人进去陪侍了一天一夜,再出来时,许敬宗老泪纵横,终究没有再多说一句。
京中不乏有与贺佑相伴长大的世家贵少,一大清早集体挤进狄将军府,把狄羽书房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狄羽书黑着脸,几声暴躁的“滚滚滚”将他们尽数轰了出去。
他赶到大长公主府,极奔至紫云殿门外,看见了同样被关在殿门外的鲁青阳。
重云扶着她,见到狄羽书过来,泪水流的更多,近乎是掩面而泣了。
鲁青阳安抚地拍拍重云姑姑,用眼神示意狄羽书别再多说,狄羽书忍了忍,没忍住:“贺佑如今是去定了。”
鲁青阳登时就要发作。重云即刻哭得喘不上气,鲁青阳眼神一凛,让侍女把她扶了下去。
“你干什么!让你在姑姑面前掂量着讲了!”
“早接受未尝不是件幸事,”狄羽书目光凝重,认真道:“如果贺佑注定回不来的话。”
鲁青阳一愣,下一刻怒气更盛:“他作什么死去?!我当时怎么就信了你的话,我就该在小柔走的那晚上把他掐死,省得现在”
“青阳,”狄羽书难得一次打断她的话,摇头道:“你知道的,朝中一日定不出人选,往北羌的兵就一日发不出去。北羌一日不能解决,贺佑就一日不能出京。他要去找小柔,哪那么容易,你以为许老大人会轻易放他离去?就算许老大人同意,陛下也不会同意!朝中文武百官更不会松口!”
鲁青阳被气得一口气梗在胸口,狄羽书连忙上前给她顺气,哄道:“青阳,我知道你其实也不想贺佑死的,对吧。别生气了,小柔和他的事自有他自己去掰扯,小柔也说了,将来会回来找你,只不过就是时日未定罢了。安心些,好么?”
他拂去鲁青阳眼角的泪水,听见鲁青阳隐忍愤怒的哭声:“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样的不省心!”
紫云殿的朱漆殿门自内缓缓向两侧敞开,二人猛地回头,只见贺佑拜过上首的华阳大长公主,目不斜视步出殿门。
走到他们二人身边,贺佑脚步停顿,看了鲁青阳许久,对狄羽书道:“鸿胪寺卿呢?”
狄羽书回望贺佑,道:“在准备使北的仪仗了,一会儿就来。”
贺佑颔首,步出阶下。
“等等。”
贺佑回身,看向发声的鲁青阳。鲁青阳抹了一把眼泪,固执地偏过头去,狠狠道:“你欠赵则柔的,你要是敢就这么一死了之,我咒你永生永世见不到赵则柔一面!滚!”
狄羽书揽紧她,讪讪道:“快去吧。我们是秘密发兵,过些日子才北上,届时便暗中护你。小心些!”
远处传来车马喧闹,吆喝着鸿胪寺卿和圣旨已至,贺佑点点头,转身离去。
《史》载:元定二十三年春,吏部侍郎贺佑受命于艰危,单车出使北羌,径入其腹地。初至虏廷,驿传可汗求和之议。越月,音耗遂绝。
朝廷先潜遣甲卒伏于塞下,一则护佑行辕,一则觇虏动静。既失佑消息,诸将无策。小将狄氏欲违节度,提兵逾阴山,其父帅狄老将军坚遏之,屯朔州不得出。
历三时,七月盛夏,有一人夜叩朔州城门。守将惊骇,启关延入。老将军与之密语达旦,潜定奇策,阴结佑在羌内应,共击羌之锐卒,大破其众。北疆伏兵尽发,鏖战旬日,乘胜长驱,直抵大可汗牙帐。狄小将亲斩可汗,悬首辕门,王师大捷。北羌由是创痍深重,举国臣服,岁奉贡赋。
八月朔,贺佑送抵京师,气息仅存,危在旦夕。濒绝复苏,首询许元老:“出使之诏,何日复颁?”众不知所云。惟三朝旧臣睹状,掩面痛哭。
彼时,数万里之外,赵则柔撩着护城河的水,有一下没一下的,恹恹对身后人道:“康伯,天不早了,我们回家吧。”
轻橹漾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