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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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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只能往她家里的钱庄子里想办法了。

她初到扬州城时,只知道赵成荫买卖遍地,在扬州也有几处布匹和香料的生意,但也就几家而已。过了将近一年,她才反应过来,老贺大人在这儿居官多年,赵贺两家关系紧密,怎么会只在扬州置办那么点儿不起眼的东西。

果不其然,她托康伯悄悄去打听,才知道赵成荫在这儿还有那么多钱庄、运船和码头的营生。她是打心底不想让亲爹知道她离开京城的,那样又会惹爹娘忧心。可是那天她拿不出那么多现银,于是咬咬牙,带着随身的小印章去了赵氏居。

红菱被康伯很好地照顾了一段时间,她也没有多过问。养好伤后红菱主动要给自己找活计,康伯终于拗不过,只好请示赵则柔,能否给她在坊市里盘下一个小铺子。

赵则柔全凭康伯安置,问她什么都只点头,康伯张了张口,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叹息一声后退了下去。

那个时候,赵则柔已经一年多没有再碰过画笔。

自从她离开长安,什么画具都没有带,来了扬州安定下来后,更没有置办的心劲儿,每日不是静坐不语,就是被康伯好说歹说劝出去走一走。

康伯不是没有试过让她动笔,但那一次他把东西收拾好摆到赵则柔面前,赵则柔被惊到一般,惶然无措地掉下眼泪。他便再不敢提。

元定二十四年,她来到扬州的第二年七月初七。那年是一个苦夏,酷暑难耐,赵则柔的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能坐得下去,其他下人都被暑气蒸的受不了,康伯便带他们一干下人往河畔水中去避暑戏水。

赵则柔一个人在院中乱走,不知怎么离开城外的小院,走进了城里,不一会儿就迷失了方向,不知该往何处去。

踌躇无措间,她掂量着要不要去抓一位生人问路,抬眼就见到了迎面而来朱阁的身影。

朱阁游历到扬州,路上收了一个十来岁的小童子替他背行囊包裹,颠颠簸簸走到广陵城里,正预备寻一处酒家歇脚。他本来计划在这儿停留一两年,期间找一找他很感兴趣的一位隐居匠人,据说是位只见有缘人的大手笔。谁知刚进城没走几步,就遇见了自己本该在京城到处给勋贵们画画儿的小徒弟。

赵则柔最后是被康伯派人来寻回去的。

朱阁便欲试一试赵则柔这些年的长进,结果一室沉默,赵则柔缓缓垂下头。

得知赵则柔竟然一年有余没有再拿过画笔,朱阁大发雷霆。一把戒尺从行囊中抽出来,康伯吓了一跳,没想到朱阁年事已高,身子不老,绕过康伯狠狠给赵则柔来了一下。

赵则柔嘴跑得比脑子快,还嘴道:我都这么大了,做什么还抽我板子?

朱阁拎起来比老头儿身体还高一截儿的大背囊,冷笑连连:来,这里面纸笔涂料应有尽有,现在给老夫画!今天画不满三十页山水不得饮食不许就寝,否则,哼!

康伯回头一望天色,西边已经夕晖灿烂,日薄西山。他转身正要好言相劝,却见赵则柔揉着眼泪,拿起砚台已经开始磨墨了。

朱阁就像一只呲了羽毛的老公鸡,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回巡视,盯得赵则柔头都不抬,手上动起来运笔如飞一般,甚至完全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情形。

朱阁甚至没问,为什么本该好好在京城锦衣玉食的好徒弟突然出现在了扬州,没问康伯是哪家的下人他怎么从没在赵则柔身边儿见到过,更没问赵则柔和某些人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康伯已经是五十来岁的人,有些事情难得糊涂才是福气,他隐约意识到,这位被称作“师父”的老人家是赵则柔非常特殊的人,赵则柔居然能在他几句训斥下就重拾画笔,一边流眼泪一边也要硬着头皮画下去。

康伯松了一口气。夜里,他派小红菱来给赵则柔送吃食,果不其然,被轰了出去。第二天清晨,康伯带着红菱等在门外,门向内拉开,朱阁的小童子抱着一沓画纸走出来,闷头就往朱阁的房间走。红菱赶进去,只见赵则柔歪倒在一堆杂乱一中,袖子浸满墨渍,方才沉沉睡去。

朱阁便自此住了下来。赵则柔只好把城外的小院让给他,和康伯又重新找了一处宅院,住在广陵城里。

门口那两个极其放荡的楹联,就是朱阁的练笔之一。他非要挂上去,赵则柔拗不过,只得随他去。否则,朱阁一来脾气,又要对她的画挑刺批评,哪怕她已经画的处处缜密,其他人只会拍手叫好,朱阁也能轻飘飘一句话指出来绘面上的不足。

大部分时候,论画总是很主观的事,但朱阁自有一套理解,她打小见识过,根本不敢在论画上同朱阁叫板,因为最后总会发现朱阁才是对的。

她每日没日没夜的作画,朱阁仿佛就没有旁的事情做了一般,夜以继日的跟在她身后叉腰,横眉一挑,指出一处又一处的问题来。

过了三个月,朱阁终于得到了那位山中高士的消息,起身准备出发寻访。赵则柔果然也病倒了。

康伯紧紧皱着眉,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则柔已经摇摇头,自顾道:把我的前天晚上的画帛拿来。

眼神之坚定,语气之笃定,康伯长长叹息一声,干脆就随她去。

红菱机灵,在赵则柔愈来愈得心应手时,笑嘻嘻告诉她,门外有人来求她的画儿!

赵则柔吓了一跳,红菱才娓娓道来,说她在空闲之余,把赵则柔多余的手稿编成了许多册子,无事时摆在街边卖一卖,有时卖给街坊四邻,有时也到运河码头边上碰碰运气。

广陵城是大城,运河在侧,每日千帆竞过,来往人员极其纷杂,其间甚至不乏外邦人,大着胡子,口音佶屈聱牙,往来做香料玉石生意。

果然总有识货的人,红菱笑得很得意,挥挥手道:我说你姓朱,放心吧,没人认得出你!

赵则柔心底仿佛被轻柔地碰了一下,有些羞赧地笑了。给人作画,这本就是她最常做的一件事儿,现在兜转数万里,她竟然又回到了最熟悉的事情里。

她开始接画邀。扬州是烟花胜地,本就有崇文尚艺之风,她的画很快在本地一群喜好文墨的文人里名声鹊起。她有些害怕,但朱阁在年关的时候回来了,对她道:怕什么?你且去。和他们说你姓朱!老贺他懂个屁的画,能认得出你?去!

赵则柔便定下心,专心投进画中去。

扬州地方有几大士绅宗族,在地方的尊贵程度俨然不亚于京城的几位王公侯爷。元定二十五年的夏天,一位她的旧客在其中一家的宴会中提起赵则柔,便来寻访,从此她便也常给他们供画儿。几个家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扬州世代相传,与历任州尊都关系紧密,有一门刘氏,更是手握了整个扬州城的酒商生意,最爱请赵则柔去作画。

她忐忑不安,唯恐哪日真的撞见贺老大人,因此常常推拒这几个家族的画邀,实在拒无可拒了才偶尔赴一次。谁知不过半年,又到年关,就传来了老贺大人即将调任的消息。

朱阁哈哈大笑,捧腹道:你也忒有运气,倒也算天意。

她不置可否,只是日复一日的作画。只是始终不肯碰描翠。朱阁居然没有在描翠上训她,她本来都做好了被朱阁赶鸭上架硬着头皮做的准备了。

她从来没有主动对朱阁说起过京城里的事,朱阁竟然也从来没有过问她,更没有提起过贺佑。她隐约觉得,朱阁恐怕知道了什么,至于怎么知晓的,她却想不明白。也许是康伯,不过朱阁不提,她也不想说起这些。

现在的日子她很舒服,前所未有的轻松惬意,哪怕是熬夜作画都不觉得疲累。偶尔她去大明寺上香,也会把近日的事儿在心中默念三遍,说给那个往生牌位听。

她才理解青阳为什么笃信神佛,尤其是当年狄羽书离京之后。原是只有心存牵挂,无所寄托,才会祈求神佛赐予机缘,好让自己有向前的勇气。人之本能,不外乎如是而已。

唯一的烦忧,就是朱阁今天提起的那件,需要朱阁“出面”的事儿——刘氏的小公子刘明初,在扬州城缠着她足足三个来月,死缠烂打,哭天抢地非要给她送聘礼。

天可怜见,她从来没有这般想念有鲁青阳在的日子。

门外脚步声响起,红菱猛一开门,气都没喘匀,冲对坐的师徒二人大喊:“不是,我的个天孙娘娘啊,我,不是,赵姐姐,他们家,刘家又来人请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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