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困在空房间里的天花板上，这并没有让林语晖感到丝毫恐惧，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又有什么可恐惧的呢？

小时候陪伴自己的爷爷奶奶已经故去多年，似乎也没有转世回来能再团聚，自己无法再为他们做些什么了。孩子有她自己的人生，没有依恋自己什么，即便有也晚了，自己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她的人生道路了。在地球轨道上那位心地善良的女孩，过了这么多年，不知道她生活是否过得快乐，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心底那一丝惦念，不知道她是否在意，也不知道自己对她是不是打扰。

虽然身体不能动，或者说注意力焦点不能动，但是自己的思绪还是自由的，只是这些回忆如今也都成了断了线的风筝，自己攥不住的过往，那些无法送出的关爱，即便忘了自己这一生的记忆，也再没有什么牵恋。

室内没有照明，也没有人进来，不知道时间是以什么样的速率流逝，林语晖可以以某种光度看见墙壁，单调的无聊之中，他又想到了记忆中那曾经最美的时光，对于他来说，他的童年时代，1980年代。

那时的马路还没有这么宽敞，那时人们的主要交通工具还是自行车，没有自行车专用车道，只是拥挤地和机动车混杂在一起，好在那时候机动车也不多。

那时的公交车还是电车，有的是带铰接的三轴电车，淡绿或者淡蓝的车身，窗框到车顶都是白色，无论车头车尾的车窗，车顶，风挡玻璃，都有着大弧度圆滑过渡，就是那个年代的审美。

那时的路边绿化树都会在秋季剪枝，只剩下主干，第二年春天它们会在主干顶端长出新的枝叶，那些风中舞动的新枝，在春光里茂密而剔透，阳光或透过婆娑的树叶新绿朦胧，或穿过枝叶间隙耀眼灿烂，春的生机宛如咿呀学语的儿童，还只是站在旅程的起点，满怀期望。

那时候马路两边的建筑还都是红砖青瓦尖顶的三层公寓楼，窄窄的门窗，旧时代苏联建筑的风格。唯有快到五商店地段的路边才有一栋更新的沿街居民楼，灰色水磨石表面，有六层高度。这是一栋L形建筑，位于拐角的住家有着更长的阳台。

遥望那一楼阳台的围栏，里面的堆砌物，墨绿色的木窗框，透过树梢那亮晶晶的春光洒在随清风摇晃的那扇敞开的玻璃窗，时而把耀眼的阳光晃进林语晖的眼中。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眼前那正是曾经自己年幼时的家。

他飞到阳台上方，早上九十点钟的太阳，阳台里正是那个熟悉的背影，花白的头发，蓝布的上衣，在忙碌。他冲过去想要告诉她自己回来了，

“奶奶，奶奶，我是小晖，奶奶，”

可是似乎自己的呼喊被淹没在了空气中毫无声息，

他又伸手去拉住奶奶的衣袖，想让她看到自己回来了，小晖回家了，

可是，他的手抓空了，抓空的同时，奶奶转身回望屋里。屋里传来一个小孩子的哭声。

林语晖望过去，那正是儿时的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醒了，看到屋子里只有他自己，在哭着喊奶奶。

“不是告诉你我在喂鸡吗，这么一会儿找不着就哭，”一边说着，奶奶又爬过敞开的窗台，返回屋里去哄她的孙子。

林语晖想要扶奶奶一把，可是他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为她做了，只好望着那个坐在床上抹眼泪的小男孩，希望他快快长大，代替自己照顾奶奶。

转身离开，他不想再飞了，只是沿着这条自己在不同时间，不同年纪走过无数次的街道，走下去。

他留意到不知何时自己似乎脱离了那个地下基地空房间的束缚，不管是不是真的，都已经不重要了。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却再也无法触碰那些曾经熟悉的人，沿街的景物熟悉而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