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所有人退出紫宸殿时,已是正午。
温安澈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朝着光明的未来奔去。温故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等他,见兄长出来,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众人之后,陈君竹与李青并肩而行,二人都保持着默契的沉默。
直到走出宫门,踏上长长的御道,陈君竹才低声开口:“陛下这是要借温安澈的手,来动一些不从命的势力了。”
“也是要借他的手,对付我。”李青淡然道,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巍峨的众建筑,“温安澈已与我们离心,又有嫉恨。如今得了权势,必不会放过机会。”
“你打算如何应对?”
李青停下脚步,转身看他。秋阳照在她脸上,眼下三颗被脂粉遮掩的小痣,在强光下隐约可见。
“他要查,就让他查。背后牵扯的,恐怕另有其人。”
陈君竹看她看得失神,恍惚道:“你是在说贺子衿。”
注意到他专注的目光,李青羞恼地别过头,正色道:“他妹妹成了柔妃,本人却销声匿迹。以他对李氏皇族的恨意,绝不会只满足于让妹妹迷惑李牧之。”
“卖药郎中似与北戎有关,又无来由地诡异失踪……这些事若与他有关,温安澈查下去,恐怕只会引火烧身。”
“既然这样,我们可以借力打力。”
她依旧运筹帷幄地分析着局势,只是耳根处攀上的绯红色出卖了自己。
这样羞恼可爱的阿青,让他深深着迷,欲罢不能。
“还有一事,”陈君竹抑制着自己不去多想,望向宫墙深处,“章旻传信,殿下要见我。”
“你说什么?”李青难以置信地发问,随后,瞬间冷静下来。
她当然知道“殿下”指的是谁,世无其二,自然是李澜。
被自己毒“傻”的长兄忽然出现,只怕是已经蛰伏了十余年之久。
这样看来,她当年设下的局,出了意外?
他刻意装疯卖傻,不仅降低了她的警惕性,也让李牧之等人直接忽略掉他的存在。
待二人自相残杀后,再......
“你去吧。”
陈君竹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我去。有些事,需要当面了断。”
了断忠诚和愧疚,也了断殿下对他十余载的蒙蔽欺骗。
李青不再多问,继续向前行着,青色官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秋阳下划出利落的弧线。
“小心。”
分别前,她轻轻提醒了一句。
陈君竹点点头,朝她笑笑。
拂云宫内。
贺南枝,或是说占据着妹妹躯壳的贺子衿,正在宫人的陪同下对镜梳妆。
镜中少女妆容初成,容颜柔美,格外惹人怜爱。
一名小宫女小心翼翼地为她簪上支新贡上的点翠步摇,步摇末端垂下几串珍珠,珠翠碰撞,叮当作响。
“娘娘,今日陛下封赏新科进士,听说有位女子呢!”小宫女激动道,她从小被人教导三从四德,第一次得知女子也可入朝为官,心情格外激动。
“她唤作林姑娘,写文章很厉害,却只授了个翰林院编修的闲职。”
贺子衿冷笑一声,不过是监视罢了,李牧之那点心思,她看得清清楚楚。
疑心重,偏又贪恋美色,想掌控一切,被各方势力掣肘得寸步难行。
这样的皇帝,正是她最听话的牵丝偶。
“陛下近日,可还常去长春宫?”她漫不经心地问,用的是贺南枝那副柔软调子。
小宫女摇头:“自柔妃娘娘您入宫,陛下便很少去其他宫苑了。昨日倒是去了漪兰殿,燕妃娘娘说是身子不适。”
闻言,贺子衿对此嗤之以鼻。那个空有皮囊的庸俗女人,以为靠着她给的些许帮助就能重获圣宠,却不知早已成了弃子。
她是终于醒悟,想要抽身了么。可惜啊,上了这条船,哪有那么容易下去。
“本宫知道了。”她挥挥手,“你们都退下吧,本宫想静静。”
宫女们躬身退出,殿内只剩下她一人。
贺子衿走到窗边,推开一扇菱花窗。秋日的风裹挟着凉意涌入,吹乱她鬓边碎发。
该进入下一步计划了。
她转身走回内室,从妆奁最底层取出只小小的黑瓷瓶。拔开瓶塞,里面是半瓶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这是她以自身精血混合近些日子秘密送入宫中的数种毒草炼制的“牵机引”。
这些药草包装完备,中原也没几人认得,就算是被人瞧见了,也不会太生疑,只道是她自己补身子用的。
“牵机引”无色无味,入水即化,服下后不会立刻发作,而是慢慢侵蚀心智,让人变得暴躁易怒,疑神疑鬼。
最后彻底疯狂,暴毙而亡。
李牧之不是疑心重吗?不是贪恋这具年轻美丽的身体么?
那就让他更加依赖她,信任她,无知觉地服下牵机引,直到彻底沦为被情绪操控的傀儡。
至于突然冒出来的林姑娘嘛……
她恍然想起前几日以血饲问魂术窥见的片段——书房内女子正伏案写着策论,让她恨入骨髓的碧青眼眸微眨着。
是的,这双色泽显眼的眼瞳正是李青不论怎样更名换姓,贺子衿都能精准地找到她的原因。
“帝青,你活着做个普通人也就作罢,居然还换了个名姓,想要卷土重来么。”
好啊,走着瞧,她要毁灭掉帝青相关的一切。
包括她在意的人,还有残存的可笑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