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毫不犹豫地迎上李澜的注视,作揖道:“臣当年离京时,三殿下的灵柩已入殓,是臣亲眼所见。后来宫中传出暴毙消息,天下皆知。”
“臣不知内情。”
此言真假参半,明确给出了一个答案:帝青已死,至少在大众眼里如此。
李澜不动如山,继续端坐着品茶。
明明年少时他曾与殿下经常对坐笑谈,可如今毕竟有愧,陈君竹只觉如坐针毡,后背渗出大片冷汗,想尽快离开此处。
终于,废太子意味深长地开口。
“是吗。”他说,“那便当他是真死了吧。”
陈君竹不敢深想,只能继续沉默着。
“君竹,你如今是翰林院修撰,前程似锦。无论过去如何,将来莫要负了这身才学,要对得起手中的清澜剑。”
他放下茶盏,背对着陈君竹,身影与外面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浑然一体。
“山河变色,我大昭的江山,已经经不起更多的折腾了。牧之若不能醒悟,迟早会酿成大祸。朝中那些魑魍魉魉,也在伺机而动。”
他抬起双手,广袖飘于空中:“我隐忍这么多年,若为一己之私去夺回皇位,并无意义。你知道的,我不想看着祖宗基业,就这样败在兄弟阋墙之中。”
“殿下……”陈君竹喉头哽咽,想像往常一样问“您打算怎么做”,“需要臣做什么”,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此刻的立场。
绝不,绝不能背叛阿青。
“你回去吧。”见他不愿多说,李澜便送他出了门。
“今夜风大,路上小心。记住我的话,莫负初心就好。”
紫宸殿内,烛火暖融,涎香馥郁。
李牧之又与姜沉舟和傅云等人小酌了不少。
他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怀中拥着柔妃“贺南枝”,也就是贺子衿。
贺子衿穿了身素白寝衣,外罩轻纱,正用一双纤手不轻不重地替他揉着太阳穴。
伴随着腕间力道的不断变化,若有若无的香气亦拂面而来。
“陛下今日封赏新科进士,可是累了?”她轻声问。
李牧之闭着眼,“嗯”了一声:“一群心思各异的年轻人,看着便烦。”
“陛下是天子,胸怀四海,何必为些许小事烦心呢。”贺子衿柔声劝慰,指尖滑到他紧蹙的眉间,轻轻抚平,“不过,臣妾今日倒是听宫人们议论,说今科有位林姑娘,才学惊人,殿试上还敢直面天颜,谏言陛下呢。”
李牧之的眼皮动了动,不语。
贺子衿察言观色,继续用好奇的语气道:“臣妾不懂朝政,只是觉得这林青能有这般胆识才华,实在难得。陛下惜才,授她翰林院编修,虽是破例,却也显陛下胸襟。”
“说起来,这位林姑娘年纪也不小了吧?不知可曾许配人家?这般才貌双全的女子,若是耽搁了青春,也是可惜。”她话锋一转。
李牧之终于睁开眼,看向怀中人:“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
贺子衿脸上泛起两片红晕,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臣妾只是想起自己孤苦无依,幸得陛下垂怜,才有了归宿。便觉得,天下女子若能得遇良人,有个依靠,总是好的。”
“陛下是天子,若能赐下一桩美满姻缘,既是成全了才女,也是陛下的恩德呀。”她偷偷拉住靖和帝的衣角,撒娇道。
赐婚啊,这个提议倒值得考量。毕竟温安澈公然暗示的与北边不清不楚的可疑之人,极有可能就是这林青本人——
林青来历不明,且才华惊人,胆大包天,留在翰林院已是破例,若再让她自由行动,与某些势力结合勾结,后果不堪设想啊。
柔妃的主意倒是不错,不如就用婚姻家庭这类世俗的礼法将她拴住。
嫁了人,便是夫家的人。要相夫教子,守内宅规矩,再多的才华野心,也得收敛下去。
顺便,他可以借此观察,谁会跳出来反对,谁又会乐见其成。此事本身,就是一着上乘的试探。
“你说得有理。”李牧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林青才学出众,朕确该为她寻一门好亲事,以示恩宠。”
贺子衿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欣喜崇拜的神情:“陛下圣明!只是不知陛下属意哪家儿郎呢?”
李牧之沉吟片刻。
朝中适龄的年轻官员有不少,但要配得上“天子赐婚”的殊荣,又要能起到拴住的作用……
“你觉得……”李牧之脑中闪过一个人选,“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陈静,如何?”
这下换柔妃傻眼了。
陈静这名字听着就耳熟,不就是在她手下没死透的陈君竹吗。
施法关头时被南枝制约,导致“蚀魂焚心咒”的效益大不如前,竟未能直接毙命,只是短暂失忆。
陈君竹没死成,李青还在到处组建势力,贺子衿恨的简直是牙痒痒。
不过,她转念一想,倘若陛下将李青赐婚给陈君竹.....
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一可以名正言顺将李青束缚在陈君竹身边,便于监视控制。
二能试探陈君竹的反应,看他与“林青”到底关系如何。
三,若林青真是帝青,让她嫁给曾经的臣子,该是何等羞辱煎熬呢。
贺子衿适时地露出疑惑之色:“臣妾听闻陈修撰风度翩翩,也是个极有才情的,与林姑娘倒像是才子佳人,颇为般配。只是不知二人是否愿意呢。”
李牧之神色漠然:“天子赐婚乃是殊荣,岂有不愿之理?”
他唤来侍立在外的太监:“传朕口谕,明日朝会后,让翰林院编修林青和修撰陈静一齐来紫宸殿见朕。”
“遵旨。”太监躬身退下。
贺子衿小鸟依人般依偎于李牧之怀中,将脸埋在他胸前,掩去眼中恶毒的邪笑。
“帝青啊,你不是想卷土重来吗?”
“那就先送你一份大礼,可要稳稳接住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