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凝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燕妃与黑衣人若仍有牵扯,她能做的也只有提醒。
宫中每人都择了自己路,是福是祸,终须自己承担。
元初,母妃只愿你平平安安长大。
至于墙外的风风雨雨……但愿,不要吹进来。
拂云宫。
贺子衿正对镜试戴一套新进贡的东珠头面。
头面上硕大的珍珠颗颗浑圆,玲珑剔透。
宫女们在一旁低声说着宫中的闲话,自然提到了赐婚之事。
“宫里人都说陛下隆恩,林编修好福气呢。”其中一个小宫女小心地恭维道。
贺子衿听说计谋成功,心底自然是爽利的。她缓缓扬起唇角,镜中的少女姿态万千,笑貌纯美。
是啊,好大的福气。嫁与人妻,困于婚姻礼法,从此行动受限,处处受人瞩目。
帝青,这般滋味,如何呢——
她抬手,轻轻拂过眼角光滑的皮肤。
当然,还这只是最简单的第一步呢。
“陛下近日,可还常去长春宫?”她状似无意地问。
“回娘娘,陛下近日政务繁忙,除了来咱们拂云宫,便是独宿紫宸殿,极少去其他宫苑了。”
贺子衿满意地颔首,李牧之冷落凝妃,是她乐见的结果。那女人太过清醒,又有武将家族的背景,留着总是个极大的隐患。
至于淮燕么,脑子里只有争宠,自动送上来给她当枪使,真是赔了恩宠又折兵。
是夜,月华如水。
薛怀简处理完公务,踏着月色,往自己在官署附近赁的小院走去。
刚拐进巷子,就看见自家院门外的石阶上,蹲着个小小的身影。
酌月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已入眠了,旁边还放着个小小的食盒。
薛怀简轻快的脚步瞬间顿住了,小调也不哼了。放轻脚步蹲下身去,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
“唔……”酌月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他,瞬间就清醒了,直接一个鲤鱼打挺蹿了起来,“薛怀简!你回来啦!”
“大晚上不回去,蹲在这儿喂蚊子呢~”薛怀简挑眉,指了指她胳膊上几个明显的红点。
酌月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瞎说什么,我可是来给你送点心的!宫里的嬷嬷偷偷给我捎出来的,是御膳房新做的核桃酥,可香了。我想着你晚上当值回来肯定饿……”
她越说脸就越红,脸颊在月光下泛起淡淡的粉色。
薛怀简偷偷乐着,打开食盒,里面果然整齐码着几块金黄酥脆的点心,散发着甜香。
“算你有良心。”他拿出一块,咬了一口,酥皮簌簌掉落,果然香甜酥脆。
“好吃吧?”酌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脸期待。
“嗯。”薛怀简点头,将剩下半块递到她嘴边,“你也尝尝。”
酌月愣了一下,脸更红了,犹豫片刻,还是就着他的手,小小咬了一口。
酥脆香甜在口中化开,她餍足地眯起眼,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格外可爱,若有纸笔,他好想将她画下来。
薛怀简忽然想起白日里同僚半开玩笑的话:“薛主事,你那小跟班,模样性子都不错,又勤快,家里是做什么的?可曾许了人家?”
当时他打着哈哈糊弄过去了,此刻看着月光下酌月娇俏的容颜,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小酌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啊?”
“打算?”酌月歪着头,不解,“跟着吕姐姐呀。她说等她站稳脚跟,就给我找个安稳的差事……”
她声音越说越低:“也可能,找个好人家嫁了。”
“那你想嫁个什么样的咧?”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但还是接了话。
酌月想了想,认真道:“要对我好,不能欺负我。要像吕姐姐那样有本事,但又不能太闷,要会逗我笑。”说着说着,偷偷瞥了薛怀简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小声补充,“最好嘛,长得也好看一点。”
薛怀简:“……”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嗯,应该还算好看?
“行了,别瞎想了。”他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点心屑,“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小姑娘家家,晚上别乱跑哦~”
“哦。”酌月乖乖应了,提起空食盒,跟在他身后。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在一处,时不时交错在一起。巷中寂寥无人,只听得见两人的脚步声。
“薛怀简。”酌月忽然小声唤他。
“嗯?”
“你说啊……吕姐姐嫁给陈先生,会幸福吗?”
薛怀简一时间不知怎样作答。
那两位,一个是帝王,一个背负过旧主之仇,中间隔着血海旧怨,又被一纸空降的皇命绑在一起……
幸福这个词,未免太过奢侈。
可身边少女的眼中是那样纯粹——终是没忍心说破。
“会的。”他语气温柔,“他们两个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嘛,总会找到让自己好过的法子~”
“那就好。”酌月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我希望吕姐姐能好好的。陈先生嘛,看着也是个好人。”
薛怀简笑了笑,这就发上好人卡啦?
好人?或许吧。这世道啊,好人往往活得最累。
他将酌月安全送回她暂居的院门外,看着她进去关好门后,才不慌不忙地往回走去。
月色清冷,秋夜微凉。
他摇开扇子,慢悠悠地往回走。扇面上“难得糊涂”四字泛着温润的光泽。
糊涂点,也好。
起码今夜,点心是甜的,月色是美的,小丫头担忧的眼神,是暖的。
至于明日朝堂又会掀起什么风浪,哎呀,明儿的事,就明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