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篇文章变七篇,唐黎压力倍增。
这天她结束了功课,拖着疲累的双脚回到寓所。
林焕问道:“不是跟夫子学做学问吗?怎么累成这样?”
唐黎摇摇头直接仰面躺在矮塌上,眼神涣散仿佛丢了魂似的。
林焕帮她解开身上的书袋,里面装的是满篇满页的文章。
唐黎捂着脸道:“射礼,全是射礼。”
她腾地坐起来拿起纸张甩着道:“写文章就写文章嘛,讲讲后羿,夸夸李广,最后写个纪昌学射标榜标榜山长和夫子不就成了?偏偏找来鬼都不知道的典故。”
林焕捡着满天乱飞的文章道:“好不容易写出来的,别乱扔。”
唐黎拉住林焕道:“你知道伯昏无人吗?”
“这?这是人名吗?”林焕猜测道。
就见唐黎笑有些疲惫,连带着声音都小了起来:“一个春秋时代的人站在悬崖边与列子比赛射箭,列子都吓趴了,咱们四字大哥面不改色表示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尔于中也殆矣夫!”
“那这又是什么典?出自何处?”
唐黎摇头晃脑学着蔺晞的口气道:“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说……射箭的极致不是射箭,不射却能达到射箭的效果才是真的射箭。你应该追求更高的境界,而不是简单的射箭。
诶,我就奇怪了,咱们考的是科举,学哪门子庄子啊。她蔺望舒懂那么多典故,也没见中状元啊。”
林焕回味的点点头道:“你还别说,这典故倒是适合乡射,正好恭维知府相公。”
唐黎翻了个身,狠狠叹口气道:“天天都是与谢礼有关的文章典故。我都快不认识射这个字了!”
林焕跟着趴过来道:“清和啊,断了梅花针案就真能破格为女官?”
“当然,莫大统领有言在先,无论是谁只要破了悬案都可入南衙!”说到此处唐黎的眸子都在发光,仿佛方才疲软无力的另有其人。
但林焕开口就是打击的话:“蔺夫子铁了心不想掺和此事,你何苦逼她呢,就不能自己去破吗?”
“我想破啊,但就是……”
唐黎低下头道:“有点摸不清头脑,现在可以肯定花州出现的第一枚针就在我手里,而死者是逃荒来的孤女,穷到去复叔医馆偷药渣治病,人际关系清晰明了,根本就没有嫌疑人。”
她也很苦恼,从梅花针出现到现在三个多月,一直暗中走访,却一丁点线索都没有。
要不是接二连三出现梅花针,她甚至都怀疑这针是不小心扎进去的。
“可……就算夫子答应你,这案子也不能算你破的,万一被南衙发现怎么办?”
“这点我早就想过,蔺望舒躲还来不及呢,又怎会暴露在衙门前,不会有人知道的。”
“可是……这件案子是夫子帮你破的,入了南衙后你再遇到棘手的案子怎么办?南衙负责的案子都是重案,你会很危险的。”
“先成为女官再说日后的事。”
“可是……”林焕又要说话,唐黎转过身来道:“你有什么话一口气的说完吧。”
“其实老老实实科举也挺好的,最起码安全。我知道你武功好,但坏人总是藏身阴暗之处,会对你不利。”
“明年春上院试,院试过了还有会试、殿试。往好了想,就算院试挤进前十可以直接参加会试,但整个流程下来没个三年你都走不过来一遍。可我没那么多时间了。”
“咱们大好的青春年华,怎么会没有时间?”
林焕总是听到唐黎念叨时间不够,却不知其所以然。
“我……”唐黎本是不想说的,赶上今日心情郁结,正好想找人一吐心中苦闷,便徐徐道来。
“来书院前我本是要嫁人的。那人我是见过,但不怎么熟悉,对于我来说就是个陌生人。而且听说还是个病秧子,整日泡在药缸里。”
“大家不都是这般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母挑的总不会差。你也说了,那只是听说,兴许人家身体康健。”
“可我不愿意,我是人,我有思想,不是令人摆布的物件。”
唐黎越说越激动:“我以死相逼,终于母亲松了口,与我约定在先,若是三年后我能成为女官,婚姻之事家中再不插手,乃至终身不嫁也绝不置喙。若是未能便要回家成亲。”
她的声音慢慢轻了下去道:“明年中秋就是最后期限。三年时间通过科举走仕途本就不可能完成,这点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母亲不过是给我时间让我想通。但我就想拼上一拼!”
林焕从不知唐黎背负这般大的压力,如今理解她为何一心想“捞偏门”当女官。
但她不知要怎么开口安慰,因为在她的认知里唐黎是叛逆的代表。
既然选择这条坎坷的路便要承受它所带来的一切痛苦。
二人看着窗边的月亮同时叹了口气。
林焕也愁啊,她没唐黎那么大的志向,只想在花州衙门做个县衙账房,混口稳定的饭来吃。
女吏的录用条件比女官松快多了,拿到秀才的功名即可。
偏偏自己的文章写的稀烂,贴经什么的还能死记硬背,唯独这个策论……
唉……
自己的年岁越来越大,难不成真就要在这耗下去?
随着月光铺进来,忧愁的气氛笼罩全屋。
唐黎盯着月亮,满脑子还在想怎么能让蔺晞减几篇文章,她实在写不动了。
至于蔺晞她也在看月亮,还非常有兴致的在作画。
笔锋微钩最后一笔完成,欣赏着佳作甚是满意,指挥着苏沐将画挂起来,放在堂屋也能让大家赏玩一二。
苏沐歪头看了看,夸赞道:“好俊的梅花呀,夫子若是肯用颜料作画,梅花定跃纸而出!”
等等,梅花!
我画的是梅花?
蔺晞不确定赶紧瞅一眼,果真是梅花!
都怪唐黎这些天在耳边念叨梅花针,好好的春色胧月罩桃花成了寒冬凉月映梅花。
画的氛围、意境全变了。
她揉了揉眉心,想着改画却无从下手。
罢了罢了,梅花就梅花吧。
“学生能向夫子讨这副画嘛?”苏沐眼巴巴的瞅着。
她喜欢夫子的画,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刚才见夫子不是太喜欢才开口索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