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暴风雪洋洋洒洒落了好一段日子,具体是几天,白佑霖记不得了,只记得士兵手上的冻疮,渐渐肿胀发黑,直至再也拿不起馕饼,倒地抽搐的战马,闭上眼后,再也不曾睁开……
的确没有人会觉着风雪之中能蹿出一支精良的队伍,因为梁国,或者说是前虞,从来也不敢深入腹地,这是头一次,打了那么远,以至于达鲁各部都措手不及,让他们大获全胜。
杀到后头,白佑霖砍人头跟砍萝卜似的,渐渐变得麻木,只是风雪之中,那血溅到身上烫得人心慌,凝神按住却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就像那年万春园的宫变,那虞国皇帝吓成一团缩在一棵万年松后面……
竟然向他求饶。
老实说,他杀进去的时候还有点害怕,毕竟是个万人之上的皇帝,可真正见了他本人,还不如旁边的万年松挺得直。就这么个东西,凭什么当皇帝呢?天底下凭什么要被他祸害成这样呢?
真给他气着了,当时,白佑霖一刀便了结了他,也了结了虞国。
思绪忽然一转,陈七竟是那人的女儿,是虞国公主?胡扯呢!陈七就算走投无路求他时,都要垮着个脸,浑身带刺,像他做错了什么事一样,非得扎他两下。
他忽然觉着……会不会是张栩搞错了,人家就不是元楹楣,只是陈七。
战胜后的闲暇思绪,在篝火中有了暖意,将他拽回了人间,他掏出藏在胸口的荷包,瞧着上头祥云宝瓶,绣得真不错,实在是个聪明的好姑娘,干啥都干得好!
而后他又掏出了荷包里一张泛黄信纸,展开瞧了瞧,上面端正的字体,越看越喜欢,他不禁露出满意的笑容,身旁的士兵凑过来,“将军笑啥呢,笑得那个傻样!”
白佑霖挑眉,满眼自豪,“我儿子给我写的信!”
“写的啥?念来听听!”
这可难不倒白佑霖,虽然他不识字,但这信上的内容他早就让张栩念了无数遍,滚瓜烂熟,他用自己理解的语言,念得铿锵有力,“爹!你戍边可辛苦,家中一切安好,大姑母身体有好转,三姑母也同往常一样,最爱吃苕糖,儿子珺璟盼你早日战胜达鲁,回家同儿团圆!”
“哦哟!不得了不得了,五岁就会写这么多字了!是五岁吗?”
“六岁,七月初十就满六岁了。咱来打仗都四年多了。”
“是啊,四年多了。”
白佑霖拍着身旁人的肩,“这回咱已经赢了好几仗,打得他们跪地喊娘了。过不了多久,就能班师回朝!”
众人都沉默了,却并不消沉,只是在想,回家的时候,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又该有多风光呢?
蓦地,一斥候慌张而来,上气不接下气,“大将军!西面有一支兵奔袭而来,气势汹汹,好像是烈阳王旗!”
“多少人。”
“目测至少三万!”
白佑霖带的这支兵出来是两万多人,打了好几仗,半路折损不少,此刻要面对三万人的达鲁王师,很是吃力。
周遭众人听得面色惊惧,乌云盖顶那般压抑。
白佑霖站起身来,凝神沉思了片刻,问道,“确定是烈阳王旗?”
“兴许是……”斥候有些不确定。
白佑霖怒喝一声,“是就是!不要兴许!”
斥候被吓得一哆嗦,连忙应了一声“是”。
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白佑霖要的就是这一声确凿的回答,他就着斥候吐出的这个字,朝众人高呼,“立刻整军备战,一刻也不要耽误!”
“我们已经休息了两日,吃了两天羊肉,酒也喝光了!他们从达鲁王庭奔袭而来,哪里打得过我们,三万也好四万也好,不过是纸糊的老虎!”
“若是骜丹带兵,那就更好了,正愁找不到他人呢!打的就是骜丹!传令下去,斩下骜丹头颅者,赏金万两!”
众人一听是骜丹,疲累瞬间消散,挨饿受冻都打到这里了,能杀了骜丹,简直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人心在此刻振奋,众人饮下最后一口烈酒,纷纷砸了酒坛子,“杀了骜丹!”
事实也的确如此,骜丹坐镇达鲁王庭,没料到梁军会在这极其恶劣的天气深入腹地,更料不到他们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杀了那么多人,还是赶尽杀绝。
这让骜丹慌了神,匆忙调集王师星夜而来,人困马乏之际,白佑霖的军队气势凶悍无比的朝他冲了出来,两军对垒全靠硬拼,一时竟输给了刚喝完酒的梁军。
骜丹见大事不妙,下了撤退的指令。
白佑霖要的就是他们如丧家之犬一样败退,此次的战略便是,穷寇也追,要将他们打怕了打服了,打得再也不敢进犯。
这一追,中间遇见达鲁军队赶来相助,白佑霖的人越打越少,又和自己的偏师汇合几次,两只兵不停得拉锯,追追赶赶,躲躲藏藏,打得不知天南地北,竟追到沙漠里去了。
白佑霖也在开始追逐骜丹后,同帛蓝城失去联系。
帛蓝城。
元楹楣一边接收前线退下来的士兵,召集大夫和姑娘们诊治患者,一边天天往都护府跑,问张栩有没有白佑霖的消息。
每次去,张栩都一言不发,只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