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让二人同时沉默,谁都不愿意触碰这样的话题。
阿婆还在感慨,“以前我生意可好了,都是些十来岁的兵蛋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一天能吃不少,晚上饿了就来找我烤粑粑,今年嘛,那批兵娃子一个都见不着了……”
阿婆说话间,两人都蹲在了火炉子钱,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沉默,一样的火光将他们的脸照得通红。
白佑霖听得抬不起头,那十万大军怎么没的他比谁都清楚,回来一个多月他才稍微缓过神来,并不知怎么抚慰阵亡战士的家人,此刻努力去安慰阿婆,“至少以后不用担心达鲁人进犯了。”
阿婆沧桑地笑了,“是咯,人还是要看开一点,现在日子比以前好过。以前虞国的时候,我们哪里敢夜里出来摆摊!那些恶吏见了你的摊子一脚就踹过来,告官也没用,狗官比狗还要狼心狗肺,自己儿子犯的事儿,抓我孙子去顶罪,要我说啊,这梁国比虞国好……”
这下该元楹楣抬不起头了,心里颤颤的,慌不择路低下了头,这边看看那边看看,生怕让人看见那眼里的心虚。
白佑霖轻轻搭上了她的肩,应和道,“日子好过了就行!一直那么苦还得了。”
“是喔!”阿婆烤好了三块粑粑,递给二人,白佑霖接过时,烫得在手里直抛。
他搂着元楹楣躲去了黑暗的街角,递了一块粑粑给她。
直到没入黑暗,元楹楣才松了一口气,不然她好像真没脸吃这块粑粑,此刻将粑粑含进嘴里,淡淡米香味儿混着泪水的咸,别有一番滋味。
白佑霖伸手给她擦眼泪,“如果我以前知道公主会为老百姓流眼泪,我说不准就不会去屠万春园了。”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她嘴里嚼着东西也忍不住骂人,从前什么宫廷礼仪,早就荡然无存了,“我又不是公主,眼泪值几个钱。”
“好好好,你不是。”白佑霖也咬了一口,又想起那阿婆口中说的兵蛋子,有一批兵年纪确实很小,最大的不过十六,最小的兴许只有八九岁。
当初征兵的时候新朝承诺他们爵位钱财,家里穷的就把孩子送来,八九岁当成十三岁,底下的人为了完成任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送到帛蓝城时,也懒得送回去,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如果到了战场上,最先死的不就是这些孩子嘛。
黑暗里,他默默掉了一颗眼泪,没让她察觉,就着吃粑粑的声音将哽咽掩下去了,“我也不喜欢打仗,但我好像还挺适合打仗的。”
“谁说的这话?”元楹楣一口接一口,也用吃得粗鲁的声音掩饰哽咽。
“大哥,二哥……”
“他们会不会拿你当刀使呢?”
白佑霖对她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已经见怪不怪了,但这话她绝不是唯一一个说出口的,张栩说过,流言蜚语也有,甚至在听到某些传言时,他自己也这么想过。
但他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他对元楹楣道,“我很庆幸我是这把刀。”
元楹楣心头一紧,捏紧了手中剩下的半个粑粑。
他继续道,“一来我证明了我有本事,让家人不必过那东躲西藏的日子。”
“二来,大哥也好,二哥也好,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是个笨人,搞不懂那些算计,但我直觉很准,就像我觉得你一定是个善良的姑娘,二哥也是个善良的人,且很聪明,他适合做皇帝。”
元楹楣喉头忽然哽住,努力吞咽,却发现那么的难。
萧臻简适合做皇帝。
这大概是她听过最绝望的话。
白佑霖说的是适合,并非任何意气用事,讲求兄弟情义的一己之私,而是中正的道理。
元楹楣一时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说什么都显得那么无力,想骂人,又显得她像个无能狂怒的落败者,最终将话咽了下去。
白佑霖忽然拉起她的手,“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让你国破家亡,所以我让你走,不管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我都担着。”
“元楹楣,我笨拙,我不识字,说不出多有道理的话,但你是丹儿以后,我头一个喜欢的姑娘,我舍不得……”
他忽然泣不成声。
“我恨极了虞国,我恨虞国让我娘我姐丹儿过得那么苦。”
“我不能容忍……我喜欢上一个前朝公主……”
“可你又是个极好的姑娘……”
元楹楣实在听不下去了,心抽痛得厉害,故作轻松地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极好?哪里好,不必如此抬举我。”
“你就是很好。”
可他不能。
元楹楣没话跟他讲了,她谢谢他的夸赞,但二人决不能触及到那满目疮痍的心底,那里是万丈深渊,连元楹楣自己都不敢凝望。
她只能道,“我不是元楹楣,我只是陈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