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的骏马渐渐停住,前头呼喝声与尘土渐歇,元楹楣从疼痛中回神,思绪恍惚间拉回从前。
耿路兰是个什么人呢?
冷言寡语,太子还在时,她多次试探,试图将耿路兰变成太子的人,人家拒绝了,原因是耿路兰的母亲。
耿路兰的父亲曾只是一个小小武官,在一次立下战功后,父皇为众将设庆功宴,要提拔包括耿路兰父亲在内的数名立功者,却是一眼记下了耿路兰那貌美的母亲。
元楹楣趴在马背上,愤怒与疼痛瞬间被这事得荒唐取代。
在那庆功宴的三个月后,耿父因为吃醉了酒,一头栽倒在水沟里死了。
那时候,耿路兰的母亲有两孩子,耿路兰和他尚在襁褓中的妹妹,丈夫升官不久便死了,家底不丰的耿母以泪洗面,悲伤度日。
原本是一件悲伤的事,后来,人们却艳羡耿母至极。
因为皇帝怜惜刚升官就死亡耿父,天天让人往耿府送财宝,还数次登门慰问,后来耿母便被接进了宫中,封为良嫔,耿路兰入禁军,随后同母亲的位分一起升迁,成了禁军统领,游走于诸位皇子之间,却对皇帝忠心耿耿。
她从曲祯宁记下的史文中窥见一笔,父皇当时往耿家送了将近黄金上万两,宝石翡翠美锦无数,一年里四次探访,在那两年,耿路兰在禁军中数次升迁,如鱼得水。
体恤一个因意外死亡的将领,绝不是这种体恤法。
明眼人心照不宣罢了。
更荒谬的是,太子失踪在赤金城的消息传来,她欲赶往达鲁让骜丹放人,那时正逢宫中擢选秀女,父皇的两个妃嫔淑妃和良妃好似闹了口角。
她当时心想,什么时候了,竟为秀女争吵,父皇强行中断了与她谈及太子失踪的对话,转而离开,去处理两妃因秀女而起争端。
难道父皇废太子心思又起?那可不行,不把太子找回来,她和曲家就输了。
她同曲弥欣从皇宫离开,宫门前和耿路兰拦住了她的车驾,难得跟她说了句话,“公主可知母女同侍一夫,是何等伤风败俗。”
元楹楣当时和曲弥欣坐在马车里,皆有些不明其意。
因为耿路兰不爱搭理他们,总是冰冷,数次拉拢示好,人家只给白眼,行事说一不二。
元楹楣当时答,“当然,耿统领有话直说。”
耿路兰……
元楹楣在马背上稍微撑起一点身子,她仔细地想,想他当时是什么表情,什么语气,可是她有点模糊,当时心思全在太子失踪的事上,无暇顾忌别人。
后面的对话,是曲弥欣进行的,耿路兰好像说,“选秀在即,劝公主不要离开虞京。”
曲弥欣道,“选秀之事乃皇家后宫之事,我们无权干涉。”
紧接着是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元楹楣在脑中构想太子失踪的路线,设想与骜丹的谈判,焦躁地扯了扯曲弥欣的衣袖。
曲弥欣也微微蹙眉颔首,“耿统领,告辞。”
元楹楣猛地坐直了身子,睁大了眼,直直瞪着翻身下马的耿路兰,凝视他许久,眉头越皱越深,“秀女,母女共侍一夫?”
耿路兰腮帮子微微抽搐,一瞬不瞬直视着元楹楣,渐渐红了眼,“你想起来了?”
“你妹妹在秀女名单里?”元楹楣惊呼,“父皇还让她进了宫?”
耿路兰死寂的眼一眨不眨。
空气忽然如冰霜一般凝结。
元楹楣呵呵两声,竟笑出了声,没听过这么好笑的事,史书里也有因为荒淫而丢掉皇位的皇帝,但发生在自己身边,竟像是听了一个极端好笑的笑话,笑过之后,又觉荒谬。
她的父皇,设计害死耿路兰的父亲,强夺他母亲,十五年后,还要将耿路兰的妹妹纳入后宫,而后,身居禁军统领的耿大统领,因为愤怒,同叛军里应外合,大开城门,一路引诱白佑霖至万春园,在猝不及防间,屠尽虞国皇室。
萧臻简捡了便宜,在纪南风白佑霖两支军队的震慑下,成功坐上皇位,满朝文武打不过这两支兵,选择投降,至此虞国亡国。
因为太过荒谬,元楹楣竟不知道怎么哭。
更可笑的是,那夜耿路兰拦住她的车驾,一定是想向她求助,或许只是动摇,又或许,耿路兰那时候已经想归心于她。
第二日,她同曲弥欣远赴达鲁。
世事难料,她不知道平西王远在西北的大军,会突然间调转方向,或许那个时候,平西王已经死了,秘不发丧,实际已经被萧臻简掌了大权。
怪她吗?
若是她当时,仔细听一听耿路兰的话呢?若她当时帮了他一把呢?
可是,说不清的。
历史可以因为任何一个微小的,不起眼的事情所改变。
她仰头,今日的暮色格外红艳,深吸一口气,喉头干涩哽咽,她压下了那些不适感。
耿路兰怪她,她何尝不怪此人呢?
这些年来的不解与愤懑,悲伤无助与痛苦,猝然点燃了眸光,怨怪争先恐后从她喉间溢出,“耿路兰!”
“叛徒!虞国的罪人!”
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声音,些微颤抖,些微哽咽,却无比笃定。
“你有什么立场责怪我,我从记事起,就学着想着奔走着,我敢在大殿上公然斥责我的父皇,我敢与唐易之为敌!”
“我当然知道父皇荒谬至极,虞国朝廷烂透了,但我为何拼命为太子争取,为何将曲家拉上太子的船,我奔一个清明之治,我奔一点希望,我从未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