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日太忙了,他没顾得上开解妹妹,哪里知道她就这么掉进了水里,亦或是被人推进了水里,就这般溺亡,随后,母亲郁郁而终。
成了叛国罪人,那一段日子他恍惚极了,好像杀了皇帝,也没什么了不起,也就那样,不过如此。
却又在夜深人静时,忽然想起,国祚百年的王朝,在他手里终结,他是罪魁祸首!
这样的矛盾撕扯至极。
萧臻简说,他是功臣,表彰他,体恤他,抚慰他,让他进了玄鸮卫继续担任首领。
前朝遗老们却在长巷的阴影里,用眼神射来一根根毒针,还有人将自家儿女的尸骨垒到他家门前,隔三差五他就能看见一根陌生的白骨。
这些年就这么一日日捱过来,他有点搞不清自己该做什么。
有时候,他也会为萧臻简描述的海晏河清动容,有时候却觉着,与他何干,他再也没有母亲和妹妹了,还是灭国罪人,会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他的心再也没有波动。
直到,十九公主归来,昨夜见到她第一眼,他整颗心莫名吊起一口气,狂乱,狂喜,狂风暴雨,想抓她,就是想抓她,想问问那夜她为何那般冰冷!
偏生她问一句,“后来呢,你有救到你妹妹吗?你把你娘接出宫了吗?”
他不知道怎么办了。
要恨谁,要信谁,要抓谁,又要杀了谁!
他不知道啊!
耿路兰被白佑霖揍得毫无还手之力,也不知是痛的,还是空洞的心在作祟,他眼泪潺潺流淌。
元楹楣眼睁睁看着狗咬狗愈演愈烈,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趁这个机会溜走,不想被耿路兰杀了,可是瞧着瞧着,他眼里那浑噩纷乱的情绪干扰了她。
她无法形容那样杂糅的情感,没有来头,没有去处,只有故人剪不断理还乱的互相推诿,互相怨怪,互相憎恨,互相指责是对方让虞国迎来了终结。
却诡异生出了一点对故人,对旧人,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惜。
元楹楣冷冷道,“别打了。”
白佑霖早揍红了眼,他深知不止为了张栩,还有很多无关于耿路兰的怨气,甚至是对元楹楣的怨气。
这会儿被这一声轻唤迅速叫停,他猛地站起身,卷发飞扬,叉着腰喘了两口气后,蓦地回头,双眸猩红,恶狠狠直视着元楹楣,“我不是来救你的!”
“我只是为张栩讨个公道!”
他声音极重。
“我早就给过你机会了元楹楣!是你自己不跑!”他说着,气息颤抖,眸光隐有水光。
“你地震救了人,难道你就是好人了?凉州那些前朝狗东西又活下来了,老百姓喊他们凉州五霸是为什么?就算不死在地震里,他们就不会死在欺压里?你不想想吗?”
“你调走我兵时,是为了救灾,还是为了保这样一群畜生,你心里不清楚吗?”
“你想过我违背二哥的意愿,是违抗皇命吗?”
“你有想过……会把我放在不忠不义的境地吗?”
白佑霖越说眼越红,眼眶湿得厉害。
“我不可能容忍你一次又一次!”
“你自己造的孽,你自己跟耿路兰走!”
“要死就死,我再也不会救你!”
他说完,迅速挪开了眼,晕眩让他踉跄一步,顺势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刀,忙着擦拭,重重地,翻来覆去地擦拭。
就是不看她。
元楹楣在听完这么一长串干净利落又直白的宣誓,怔了好一会儿,静静垂下了头。
动他兵的代价,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那她以后指望什么呢?
复国之路又该怎么走呢?
而此刻,又能怎么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