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佑霖的归来,着实让萧臻简气势上得到加持,军队驻扎在城外,而一柄染血的刀立在身旁,他瞬时无所畏惧。
待贺喜声平息后,萧臻简深吸一口气,对着大殿中央的江祈安道,“江祈安,方才朱大人对你贪墨赈灾款的指控你可认?”
江祈安看了一眼虎皮椅上的白佑霖,高大宽阔的体型压迫感十足,却是张正气得漂亮的脸,他正望向自己,眸光不躲不闪,莫名让人生出了安心。
江祈安知道,今日的这一场审判,从白佑霖打了胜仗那一日,几乎就已成定局。
于是江祈安挺直了身躯,朗声开口,“不认!”
大殿中央有人驳斥,“那你倒是说说,水患只死了几百人,你却报了百万白银的款项,剩下的钱呢?难道不曾进你自己的腰包?”
“朱大人,明知无数双眼睛盯着我这个状元,我还在这么明显的地方贪钱,我傻还是我蠢?”
“你这话不算理,万事讲个事实与铁证!”
“朱大人要铁证,我就说与你听。你方才说,只死了几百人,这是你的原话,对否?”
朱大人怔愣一瞬,“是又如何!”
“几百人和百万白银听起来天差地别,多吓人啊,让不明就里的各位大人在情理上信你一分,你这是话术,不是事实!”
此言一出,大殿中人一时怔住。
白佑霖虽不知前因后果,但吵架嘛,总是让人饶有兴趣,他听得十分认真。
江祈安接着道,“什么是事实?事实是赈灾款不止用在遇难者身上,还得用在受灾人身上,何为受灾人?因水患搬离屋舍的人,失去双亲的孤儿,失去壮年男子的老人寡妇,房屋损毁的人,受伤残疾的人,坊市商铺的修缮,损毁道路的重修,以及堤坝修缮!”
“如此种种,你说百万两用在何处?”
朱大人接着辩,“你岚县是个小县城,人口总数不足十万,菱州有数个人口十万以上的县都没能拿到百万的赈灾款,你凭什么能拿那么多?”
“凭我不止将灾情仅当做灾情!”
对方沉默片刻,“何意?”
“倘若是朱大人遇见水患,如何赈灾?”
朱大人思考片刻,“开放官仓设粥厂,每日定额,征用寺庙祠堂作庇护所,设立养济院收容灾民,钱粮调配按受灾程度分发救济金,以工代赈,减免赋税。”
他说完,觉得回答天衣无缝,补一句,“做这些,哪怕上万人受灾,百万两也绰绰有余!”
他不说这句还好,一说江祈安立马抓住漏洞,“朱大人!我们标准不一样!”
“什么标准!”
“我们岚县人吃饭是要用碗的!”
这句话掷地有声,内容无比朴素,让白佑霖睁大了眼,好漂亮的一句人话。
“每个人都得有一个碗,一双干净的筷子,吃饭得有凳子,得有桌子,穿衣要干爽还得换洗,褥子要软和不能受潮就得有床作为支撑!”
“以工代赈就算好,却也只是暂时,灾民要有个屋舍,要有希望,才能信任朝廷和官府,你以为发个几两银子就足以救济救济灾民了?屋舍是几两银子就能修建起来的吗?随着大水逝去的不只有屋舍钱财,你可想过灾民看着自己操劳半生修建的屋舍,朝夕之间化为乌有,是何等绝望?”
“我们岚县赈灾的标准从来都不是几两银钱就能草草了事!我们要寻一块安全宜居的地段助他们重建房屋!”
“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安全又宜居的土地,所以我们修堤坝,挖水渠,开荒地,为的就是永绝后患!将那洪水猛兽,化为灌溉的溪流,化解所有生存威胁,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私以为,这是基本,这才是赈灾!”
“那仅管一年,管一顿饭,管三两个月的赈灾,徒劳且无功,自欺欺人的懒惰!”
对方觉得不对,却哑口无言。
江祈安又问皇帝,“敢问陛下,岚县去年及今年的水患,伤亡几何?”
萧臻简道:“顾枳,回答他。”
吏部尚书顾枳拿出册子,“岚县在这两年六月份依旧如同往常遭受暴雨,却未形成灾情,仅有少数伤亡。去年伤亡加起来三百人,商铺房屋少量损毁,易受灾的地段百姓早已迁走,今年受灾不到百人,没有报灾,也没有向菱州府请求赈灾款项。”
江祈安不用再说话了,端端立在朝堂之上,数字替他的说辞做了铁证。
朝廷不少前朝遗老在经历了这强有力的对峙后,准备好的罪证好像变得没有说服力,加上白佑霖胜仗归来,跟个阎王一样坐在皇帝身边,实在是让人士气萎靡。
萧臻简见无人再站出来,问道,“众位臣工可还有说法?”
没人敢站出来了。
哪怕心有不甘,也只能忍着。
偃旗息鼓,忍气吞声,又或是向新主臣服。
漫长的静默过后,有人站出来,“陛下,江县令虽仅为七品县令,顶着残余势力的压力,却在岚县完成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壮举!”
“壮举在渠,大渠一通,南北横贯菱州,顺着良河支流,灌溉菱州所有土地,加之岚县优良的谷种,精进的耕植方法,不出五年,菱州便能成为梁国赋税重地,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江状元还是我朝首位状元,在任一年,便为梁国开天辟地,实乃后生可畏,我辈楷模!有江祈安这样的臣子,陛下万年啊!”
“陛下万年!”
“如此功绩,当论功行赏,以表陛下开拓盛世之决心!”
“臣附议!”
一声接着一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濯清了江祈安所有的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