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佑霖死死咬着牙,后脑勺撞上了床角的柱子,吞咽也变得滞涩,同龇牙的猎犬一般,他压抑着声音低吼,“给我滚!”
元楹楣属实被他这模样吓到,吓到缩回了手,慌了神,在片刻后恢复平静,却笑得娇嗔,“你不要那么凶嘛!像要吃了我一样。”
“难道你不该恭贺我获得自由?”元楹楣虽然笑着,眼睛却止不住有些发酸。
不过灯火幽微,好像谁都看不清,对方眼里闪着的一点点泪花。
白佑霖已经够痛了,手指将里衣钻出了洞,脊背死死抵着床柱,才能压制住那滔天的痛苦,可她的问题,无疑又是往他身上捅刀子。
要他说什么呢?
说恭喜他踩了二哥一脚,再恭贺她自由?还是说恭喜她在复国的路上更进一步,让他同千千万万起义的兄弟沦为笑话?
什么都说不出口。
白佑霖只能笑,胸腔中积了一团按都按不住的邪火,从脸上的表情泄露了他扭曲的疯狂的愤恨,“你给我滚!”
“得了自由就滚!”
“做你的人上人去!”
“一脚一脚踩到我这样的人身上,显得他们多愚蠢,而你看起来有多聪明多厉害,可以问出何以安天下的话来!”
话太痛了,眼泪几乎是痛苦最本真的模样,白佑霖难以抑制。
“你那么聪明,为何会看不见我的娘亲和丹儿在受着怎样苦?你为何不问你父皇何以安天下!虞国朝廷不承担天下万民的苦,我二哥说他来承担,他到底错在了哪儿?”
元楹楣的笑意逐渐在他的话语中变了形,却没有嘶吼,只是沉重而平静地问,“若天底下每一个像你们这样的人都要来承担,那到底谁来承担?让你们战乱不休?”
“像我们这样的人?我们是什么样的人?”
“我们只是想求一口饭吃的老农人,付出多少辛劳都养不活家里人的农人!”
“天潢贵胄了不起?公主了不起?读过书了不起?”
“你读了那么多书,为什么可以不讲道理的欺负我?”白佑霖拿手指戳着自己的胸口,字字泣血的控诉她,“你的仁义道德呢?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元楹楣反倒笑话他,“你讲的只是道理,光靠道理这个国家就能风调雨顺?还要朝廷做什么!每个人去街上对着人讲道理不就行了?”
“书就算读狗肚子里,也比装在你的蠢脑子里强!”
“你怎么就知道,虞国朝廷没有人在努力?还是你今日输了一次便气急败坏,撒泼打滚?”
白佑霖觉得真是伤人,“我是蠢,蠢得信了你!”
“那你赶紧走,以前就当我爱错了人,我是个被女人骗的蠢驴,我们以后再也不要有关系,下次见你我要把你大卸八块,以后你走街东头我一定换条街走,以后你埋在东边我一定要埋在最西边!”
“如果我哪天想不通去把你杀了,你也不要觉得奇怪。”
也不知是心疼,还是哪里疼,白佑霖近乎已经失控。“你现在再不走,我真的会想杀了你!”
元楹楣看着他愤怒得通红的眼,满头的大汗,可算知道他今日有多决绝,却又不那么干脆,于是挑衅道,“如果一个国家光靠兄弟情和一腔热血就能治理,那古往今来历朝历代全成了笑话。”
“比如此刻,明明知道我该死,你为何还要一次一次放我走?你不天真吗?”
白佑霖真的会被这样的话挑衅到,他忍着剧痛,朝她勾勾手指,沙哑地问,“……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元楹楣将脖颈凑近了,“你就是不会杀我。”
白佑霖被气笑了疼笑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狠厉与疯狂,他缓缓抬起手,伸到元楹楣脖子前,用手一比划,这颈多细嫩,他几乎记得手指滑过肌肤的触感,也知道究竟有多软,该用多大的力便能让它断掉。
隔着空气,元楹楣也感受到了他那双带来的杀意,与克制不住的颤抖,她并不想与他吵架,除了试探,她今日还存了道歉的心思。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见过的风浪太多,竟然觉得这样的挫折对白佑霖来说能熬过去,只要结果对他有利,二人终究是能同流。
但她又犯了一个错。
玩弄权术的人,与信奉真情的人,全然是两种人,两者并不能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