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愈发得毒辣，即将晒到头顶，元楹楣再强大的心脏也过不了这个坎儿，那意味着她虽然得了身份，还是输给了萧臻简的威慑，就是个吉祥物。

她开始记仇了，“你说那个朱映江简直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今天不来我以后……”

正说着，一小厮兴高采烈奔过来，“公主，来人了！”

“真的？谁来了？”元楹楣一边问，一边同那展翅的鸟儿一样奔出去了，这个时候哪里有什么架子，战场上没人可以体面，狼狈都显得如此光鲜。

奔到门前的路程数百步，每一步她都能想起一个名字，或是贪官，或是清官，她已经想好给他们许诺什么样的好处了……

可临到门前，脑子却是空白了好一瞬。

门前录礼的竟是顾枳，顾家夫人与儿子。

她早就听闻过导致虞国灭亡的罪魁祸首，一是打开城门迎敌的耿路兰，另一个便是领众人投降的顾枳。

若说她父皇恶事做尽，对不起耿路兰，那顾枳与她的渊源便是老师与学生间最深的羁绊。

元楹楣几乎是瞬间湿了眼眶，那样的情绪难以抑制，她几乎无法在此情此景演戏，缓缓朝前挪了两步，撒娇似地唤了一声，“老师。”

极轻极柔的轻唤。

顾枳被唤得回头，眉头不禁皱起，时隔七年，逢改朝换代之际，万事沧桑变化，物是人非，再见公主与学生的面孔，他止不住酸了眼眶，连忙领着家人，朝元楹楣深深鞠躬，腰弯得极低，“顾枳见过公主。”

极其熟悉的声音，平稳，低沉，元楹楣似乎能想起从前那朗朗读书声，好似一切都没变，一切却又天翻地覆，旧主又如何能受新臣的礼拜？

元楹楣想到此，端正了身子，将那片刻汹涌的情绪收敛，“顾枳大人，不必如此大礼，陈萋乃一介平民。”

比如说刚才那一声老师将两人唤回了当初的教室，那这一声平民，却又像隔在了新旧的两端，中间是跨越不过的山海。

顾枳起身时面色很沉，连带着夫人与儿子也变得拘谨。

元楹楣将几人引进去，边走，她边表达了感谢，“顾大人第一个来，我全然没能想到。”

顾枳走在元楹楣身后，慢悠悠随着她的步伐，“公主，他们不似臣这般，独得新帝恩宠。”

这是一句调侃自己的话，元楹楣也止不住跟他开起玩笑，“老师这是在挖苦自己？还是在挖苦我虞宗室？”

顾枳知道，很多东西是跨不过去的，他今日来，也是为了解释一些事情，此刻正好是可以开口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公主，臣有罪。”

元楹楣没有在这一句答话，顾枳继续道，“公主那年离开后，臣竟不知耿路兰大开城门迎敌军进城，让白佑霖仅率三百人便到万春园屠了皇室一族，那模样真是触目惊心啊。”

“老师，那夜的情形我大抵知道。”元楹楣问出口时，都觉得这个问题对自己很残忍，“我只想问问老师，你既知他们是叛贼，为何甘心效之？”

顾枳后头一哽，“公主，且不说臣眼睁睁看着皇家宗室人头落地，心生绝望，臣在那时确生出了非同寻常的想法……”

“臣竟然觉得，满朝文武大臣，天下黎民百姓，或许真能喘口气。”

这话太过惊人，元楹楣一时顿住了脚步，踌躇不前。

这话说得多重啊，皇家宗室所有人滚滚落地，一个王朝崩于眼前，竟让人觉得可以松一口气了，这便是对虞朝最大的否定。

否定了虞朝的根基。

元楹楣转过身，眸中满溢着痛苦，些许泪光倔强的不肯落下，她朝顾枳逼近，仰着头，锋利地问，“老师又置我于何地？”

“这么多年我的努力，不足以为朝廷弥补半点吗？明明只要迎回太子，有了你我的支持，我们定能让虞国改天换地，使我虞朝得以中兴！老师为何急于投降，去做那萧臻简的二臣，背永世骂名？！”

顾枳被她向前的步子逼得节节败退，始终低着头不敢直视元楹楣的双眼，“臣之所以敢对公主说这样的话，便是信公主能懂。”

元楹楣停住脚步，心痛得皱了一下眉，悲从中来，她能懂，可绝不想懂。

顾枳却偏不让她逃避，“虞之积弊，非一二人可挽矣。”

“一二人不行，数十人，数百人也不行，积弊之深，如毒发脓疮，若不断根，永无清明之日。”

“公主，臣必须要问，是何人支持着宗室，何人在稳住局面？”

元楹楣闭了眼，绝不想听接下来的话。

可顾枳那般固执，偏偏要说给她听。

他道，“是蛀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