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一边替臣拾起遗落之物,那双小手一直往匣子里塞,还摆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她问,‘老师今日讲的,学生还有些不明白,老师能不能再教教我?’”
“臣不是个很优秀的侍讲,常常管不住娃娃,名声不显,不像其他侍讲或曲大人,被人争先恐后的邀请为自家孩子讲学,臣那时也是第一回受邀请,还受了公主的恩,完全无法拒绝,当即便应下了。”
“臣问公主,什么时间讲学,要去哪里讲学?公主却道,‘不是,就每日课间可以吗?西苑我做不了主,怕娘娘不高兴,我每日就悄悄来问老师好不好?学生有些愚笨,问题又多又杂,还请老师为学生答疑解惑。’”
“臣当时竟以为是玩笑,可后来才知公主是铁了心非要缠上我,问我算数为何要这么算,为我圣人为何要说这样的话,问我天下究竟有多少种鸟儿,问虞京城外到底有几条路,天下珍羞那家最美味,问西北的风沙,南疆的蛮族,问古人为何要穿裙裾,再问生死为何,阴阳到底阻隔了什么……”
“臣至少有一半答不上来。”
或许是顾枳说得太过感怀,听见这一段回忆的人,却没什么急躁与戾气,不禁笑出了声。
白佑霖已经趴在了石桌上,出神的望着茶杯,脑子里不断想起,在驼铃坡相遇时,她那执拗的劲儿同顾枳所述一模一样,问他究竟要怎么样卤牛肉,要放多少八角,多少茴香籽……
原来她就是那么长大的。
顾枳继续道,“十九公主不仅对万事万物满是好奇,还还对钻研别有一股韧劲。那样的韧劲,臣可以断言,所有皇子公主中独一份,绝无仅有。”
萧臻简估摸着他只是在一味的夸赞,笑着问他,“你这就偏颇了,难道所有达官贵人家的孩子都不好学?”
顾枳明显变得轻松起来,“并非如此,公主的好学和别人不一样。臣见过很多学生,有人是因为父母的督促,有人是为了得到先帝的青睐,有人常常被逼到哭泣,却仍要熬更守夜的苦学。”
“她不一样,她并不为得到先帝亲睐而学,丽嫔也从来不管她,所以她想为什么学就为什么学。起初她也钻研过算术,有一日她找到我,说她实在学不懂,以后只要能跟得上就行,太难的东西她不用学了。”
“琴棋书画她也不爱学,屡屡逃课,但要说她不认真吧,见闻事迹她能写厚厚一沓,且公主的见闻内容很丰富,不止于风景人情珍馐美味。”
说到此,白佑霖不禁好奇,插了句嘴,“那是什么?”
“溯源。”
萧臻简不懂,“什么叫溯源?”
“公主会对她感兴趣的任何事物追根溯源,比如,他路过了某个村落,她见到这村落屋舍的样式相同,她就会去询问村正此屋何时建造,为何建成这个样式,到底用了什么木材,木材从哪里运来,为什么门头要挂一双布鞋?这样的文章每次提交都是几大篇,臣每次读起,都觉脊背发寒,何其刁钻,又何其广博,臣自觉博览群书,却在公主的游记里迷失得像个未开化的稚子。”
白佑霖听得好笑,莫名嘴角扬起,又忽然意识到他在笑什么,立马僵住了脸,好在没人偷瞧他。
纪南风抱着手哈哈哈大笑,“倒是有趣的姑娘。”
萧臻简本能想笑,忽然想起她是敌人,笑不出来了,“有趣是有趣,跟你说的又有什么关系?朕可不是来听故事的。”
这话分明带着怨气,顾枳懂,因为正常人都懂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他心头估摸着萧臻简就是惧怕了,才急不可耐。
顾枳继续道,“公主这性子,决定了她为人处事的方式,以及她的目的。她听过村落如何落成,流民如何安置,惊叹过蜀中的木材要如何运到此地,一件衣裳要多少道工序,每次讲起这些,仿若她曾亲身建设过一般,滔滔不绝,眼里光彩非凡。”
“臣推测,公主心一定是想建设些什么,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或是屋舍俨然,鳞次栉比。又或是欣欣向荣,歌舞升平。”
“多美好的理想。”顾枳长叹,“可是天不遂人愿,在公主真正开始想要为理想中的模样添砖加瓦时,却遇到了一座山,天底下最高的山,一个昏庸的皇帝。”
“常人若遇见不公,可以指望青天大老爷,指望青天大老爷之上还有青天大老爷,但公主一来便遇见了天,一个难以抗争的昏天黑地。”
萧臻简听到此处,忽然变得无比认真,像是看到希望一样,急切地问,“她也不是个没手段的,瞧她能敢在公堂上这样质问我,能让群臣为他跪地求饶,按理说,她这么聪明,怎么会斗不过唐易之呢?”
顾枳面色浮现痛苦,“陛下,世间大部分党羽都是靠什么维持的,不会总有像陛下这三兄弟一样的真情,大多人都是靠利益。”
“而利从何来?”
“利从土地里来,从百姓的劳作里来!”
顾枳这话说得愤慨,“那谁人才能获利?”
“没良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