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开了个头，元楹楣和白佑霖就在岚县住下了，白佑霖扎进了水师的训练，元楹楣则一头扎进了金玉署。

自古以来，胥吏往往不被朝廷承认为官，几乎就是地方官府养的黑手，没有正经名头，如何考核由上峰一张嘴说了算，也因此干的净是媚上欺下的事，反正百姓不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金玉署不一样，朝廷不承认胥吏的品阶，但岚县县衙承认岚县任何胥吏的地位，特殊的职能给予特殊的权力，好比一户人不和睦闹到衙门，媒氏的话在考证过后，几乎具有裁决权，除此以外，官府给百姓的大部分帮扶，没有媒氏作保，很难得到。

那意味着，百姓可能不知道皇帝有什么作用，但是媒氏的话，他一定会听。如此一来，百姓很好管，一呼百应。

反之，如果媒氏不担事，便不会有人愿意给她好名声，金玉署会重点核查，甚至除名。

这些都是芙蕖夫人开始，慢慢建立，逐渐修正的制度，在漫长的岁月里经过锤炼，成就了岚县独具一格的县政。

元楹楣从小浸润在朝廷边边角角的琐事里，从小便听人提起要如何阻止贪污腐败，可变法提过多次，就算有好的初衷，最终也会在贪污腐败中变成恶政。

这是一条亘古不变的定律。

可这些日子她在岚县，忽然感受到了史书里面不曾记载的璀璨，那种绝无仅有的生命，如朝露如谷种，蓬勃又嚣张。

岚县只是将古老的媒人变了变用法，便让老百姓真的通过监督媒氏，而发出了自己对官府的声音。媒氏才不只是官府的嘴，而是官府和百姓彼此的嘴，彼此的耳，彼此的眼睛，彼此的心。

其实人世间不乏好人与好官，总有人能看见百姓的苦楚为他们呐喊，可是那样的呐喊只是一个人的呐喊，不具备与朝廷对抗的力量，往往人亡政息。而岚县官府所做，是承认了一个为百姓呼喊群体，将他们立于正道，让他们头一次有了自下而上的监督之权。

太妙了。

元楹楣每日都在写下自己的见闻与叙论，今日提及，有些事情想不通，她又执着地去问千禧，“千媒氏，那芙蕖夫人获罪的那几年，岚县的媒氏又怎么样了呢？”

她很在意，虞国那时候的举动，有没有为这弱小的辉芒带来重创。

夜里星空璀璨，宛如天上河流波光粼粼。

千禧说，“自打芙蕖夫人离开岚县，中间十年换了十个县令，有人来两三个月就走了，有人最多呆了两年。”

“中间有两个县令下令取缔金玉署，说我们媒氏若不从便当作犯民对待，那时候媒氏都人心惶惶。”

“原本我也想成我娘亲的业，就算我成亲了也想在岚县做媒氏，偏偏那几年不太平，娘亲又是岚县出类拔萃的名媒，若是官府抓典型，我娘第一个被抓。所以她那两年巴不得我嫁去邻县，一个劲儿给我撮合婚事。”

“不过好在岚县的百姓最有心了，政府门前闹事都闹了好几次，三次民乱直压过县兵，这才让上头又换了县令。”千禧指了指天。

元楹楣记得，在芙蕖夫人风波被按下去后，偶尔也会听说岚县又换了人。

千禧忽然唉声叹气起来，“我也不知道媒氏是不是好的，好像对皇帝来说，我们这样的百姓叫做刁民。有时候我也担心江祈安，怕他又入牢狱。”

“可我打心眼里又认为，他没错，我也没错，我们都勤勤恳恳，帮着岚县百姓勤勤恳恳地将日子过好，怎么会是罪人呢？”

“我不懂。”

元楹楣懂。

但她不敢答。

历史不能给的公道，她不敢代替历史回答，她若认下，便是承认虞国已是历史，而依附虞国皇室所得到的权力会烟消云散，她会随着虞国一起，成为历史的罪人。

只顾左右而言他，“我也觉得岚县很好……”

二人一时无话，在院里坐了好一会儿，千禧忽然站起身拍拍屁股，“姑娘，夜深了，你病体未愈，要早些歇息才是。”

元楹楣看她并不是往卧寝的方向走，有些疑惑，“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千禧道，“今天有个死了丈夫的老姐姐想要去绣坊做工，但她近来眼睛不好，绣坊不收这样的人。我得去帮她问问那东家夫人，能不能给她找个洒扫的活计。”

元楹楣有些惊讶，“现在已是就寝时间，这时候能找到人吗？”

“就是就寝时间才能找到，白天人都忙得很，过两天说不准都要去菱州参加匠绣会，等回来时怕要一个月。”

千禧说完，见元楹楣还有些疑惑，继续道，“放心吧，咱们住的近，说起事来也方便。”

“可老百姓等不起，少做一天活儿，就少一天工钱，一天工钱可以给娃娃们买个小玩意儿，说不准就能成全他们一整年的盼望。”

*

深秋近冬。

白佑霖问元楹楣，“要不要走了？再不走赶不上过年，我还得给我娘和丹儿下葬。”

元楹楣闻言，明显一愣。

这段时间她除了扎进金玉署，回到屋里就是写写画画，不怎么管白佑霖。

白佑霖看她一会儿消沉一会儿激亢，便知她摇摆得厉害，心想多待上一段时间也是好的，说不准她就快为岚县折服，归心于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