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楹楣听到这话,呆愣愣的回头,很轻很轻的一声,“啊?”
她的双眸里满是不愿附和的抵抗,“……能有什么舍不得?”
周知燕抿了抿唇,他不想忤逆公主,有些话却是不得不说,“我以为公主,并不愿意同六皇子一般,若是让六皇子当政,那和从前又有什么区别?”
“永无休止的争斗,永无休止恨意,谁都说要让吏治清明,可是岚县真的清明了,也没人拿它当回事啊!”
周知燕的话,猛地击中了元楹楣,似当头棒喝,好半晌她都在走神,可她的嘴却在自顾自地说话,“那你知不知道,虞国输了我会被俘虏一辈子,你瞧着白佑霖对我有几分容忍,他不也是被萧臻简扣上一顶弑君的帽子,永远也摘不干净吗?他有什么本事护我?”
“可公主你分明可以利用他啊!”周知燕也不服地争辩。
“你知不知道,我一个虞国的公主向敌人俯首称臣,是会被天底下的人唾弃的!责任不担在你肩上,你不会明白!”
周知燕道:“公主为什么要对他们有责任,六皇子也不曾对你有半分好脸色,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这群人是个烂摊子,我跟了公主十几年,我如何不知公主想要的是什么?”
“公主的理想公主的祈盼,在烂摊子上能长出来吗?”
不能的。
元楹楣知道,周知燕的意思是,她的追逐在虞国只能是虚妄。
而她痛苦的是,她的权力来源于公主的身份,来源于对宗室的依附,且同生同灭,天底下绝没有她不是公主的说法,而是从生是时她是虞国公主,灭国起她就是前朝公主,死亦不能覆灭。
元楹楣忽然就哭了,委屈得大哭,“那我要怎么办?做一个终结虞朝的亡国公主?还是做毁灭岚县的历史罪人?”
“我只有一个人啊!”元楹楣突如其来哽咽不已,望着黑成一片的江面,声音颤抖得厉害,“曲弥欣抛弃了我,曲祭酒如此盛名,国灭的那一刻说弃便弃,那我们曾经说好的救国呢?”
“现在我身旁一个人都没有……谁都不帮我,顾枳说萧臻简更好,顾南淮说萧臻简更好,白佑霖一副生死无畏的模样,就好像在说我愚蠢……”
“我翻过年头不过二十有四……”元楹楣忽然像耍赖一样地埋怨。
实是令人心痛的哭喊,哭得周知燕觉得自己良心烂透了,他只想着逃避,想着换一条路能好走些,但公主不能同他一样生死看淡。
天地间好似只剩下那一只乌篷船,以至于她的委屈铺天盖地,湖面好似也随之恸然,微弱的波光倒映着湖边遥远的灯盏,在晃悠悠的水里被切成了丝。
岸与灯,都离她好远,好远。
元楹楣觉哭得周身都热起来,只是眼泪滑过的地方好像凝起了冰霜,她忽然泄了气,“我只是一个姑娘啊,我连继承大统的资格都没有……”
说起来真无力,要是她是个皇子,元怀光她非得弄死。
可她不喜欢那样的无力,她认为那叫窝囊与逃避。
习惯成自然的愤怒让她迅速抹干了眼泪,“但我不能说我是姑娘就算了,因为我目之所及,言之所触,都是能改变天下局势的人。”
“周知燕。”元楹楣突然唤他。
周知燕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一阵心惊肉跳,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这会儿凝神屏息。
元楹楣却道,“谢谢你。”
“你一定也认为岚县好,才会这般劝我。”
“多谢你提醒我,岚县的优越毋庸置疑,让历史后退的事情我不可能做,可我若逃避,岚县就会与青州相安无事么?”
“未必。”
“元怀光的野心,青州的困兽犹斗,虞臣的苟延残喘,那不是一场我撤出了就会平息的风暴。萧臻简也未必就是圣明的君主,他只是乘上岚县的风,顺势而起的投机之人。”
“我站在一个能决定王朝兴衰的地方,逃避即是决定,我没有退出的资格。”
是啊。
说出来她自己也想通了,她背负不起一个王朝的重量,且她不愿做个局外人,局外人还怎么去拥抱岚县呢?
她忽然又想到了为岚县书写的文章,“媒氏者,男女之媒,黔首之媒,官民之媒。民假媒氏以观万象,官假媒氏以察苍生。”
写的时候,她会去想那些朝廷命官的脸是什么模样,会不会骂上一句,倒反天罡!
她终归是自私的人,看不见触不到的东西对她没有意义,再艰难她也想看上一眼。
元楹楣仰头擦去眼角的泪水,脸颊颇有泪干后的干燥紧绷,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
月亮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