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领着进了院子,自己坐下来,便是幽幽长叹。只有一把躺椅,其他人便站着,听他说起四十七年前的事。
尔尔小镇以前也算繁华富庶,人口茂密,那时还叫尔城,是南北一个中间城池,往来很多商队,大家热情好客,一派和谐,总之,和现在全然相反。
某天,十七岁的褚禾有了人生喜事,妻子有喜,他想摘一束花送给她,在城外山下遇见一只迷路的商队,来自齐罗国,对方有十六人,面有倦色,有几人还受伤。
领头的说他们被野狼追击逃到这的,又累又饿。
热情好客又年轻的褚禾便将商队带进尔城,疲累的他们就地把很好的货物低价卖给城里人,还拿钱请吃饭,感谢尔城的帮助。大家都很高兴。
十几天后,他们休养好了,对这里也熟悉了。屠杀就开始了。
老年的褚禾静静说着,望着天上白云,双眼有暗潮涌动,他心里还有泪,只是流不出来了。
商队背后,还有一支千人军队,他们挖了后山,拿走铁矿。屠杀尔城人民,是为了挑起齐罗国和中原梁国战争,为自己争取时间打造神兵利器,同时坐收渔翁之利。
但他们只是假装齐罗国的人,实际却是浑卜国派来的。
这些是战争发生很久后才知晓的,梁国伤亡惨重但还是赢了,齐罗国差点被灭,浑卜国投降称臣。
议和后普天同庆,这些和尔城有什么关系?先后经历屠杀和战乱,大量尸体导致瘟疫,尔城仅有一息残存,朝廷给很多关怀都无济于事。
褚禾悲痛不已,将错误揽到自己身上,除了奔波救助伤民,便是日夜祈祷。
终于得上苍垂怜,神来了。
祈愿尔城恢复如初。祈愿大家活过来。
神说,愿望太大了,代价不够。
神给了一个选择,让褚禾承载已死之人的怨气,神消除瘟疫,让活着的人忘记这段悲痛记忆。
这样也好吧,只要大家能活下去,只要怨气度化,得以往生。
于是褚禾郑重向神明许愿,恢复尔城的活力,人们有心力重建家园,代价是他一夕变老,以后日夜承受怨气带来的痛苦。
尔城人口锐减,不再将重心放往来商品交易上,小城渐渐边缘化,改名尔尔小镇。
他知道这样的交换有点小,但对濒临死亡那样绝望的尔城而言,已经是褚禾能做的最大救赎了。
果然二十三年前,小镇又面临危机。褚禾想可能是交换到期了,他是凡人寿数有限,自己也时常感觉衰弱无力。
这次,任凭他如何祈祷,都没有神明出现。
小镇病死饿死许多人。
他年幼的孙女,不知何时继承了他的命运和痛苦,舍身跳崖,才暂时结束这一切。
他沉浸悲痛中,整夜整夜睡不着,更令他绝望的是,他还要看着一个又一个姑娘被送上山。
他无数次到山上,希望用自己来终结诅咒,没有用,没有神回应他。而那些怨气还需要他承载,也只能逼自己继续活下去。
几个月前,他去药堂,去看看新来的外人李暄和。小镇已经很少有外人来了,长期逗留的就更少,褚禾尽量让自己去辨别每个来客。
居民不记得以前的事,但骨子里的热情好客仍微弱存在,被屠城的恐惧也隐约存在,所以对外人既照顾又提防。
褚禾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希望,终结小镇诅咒的希望。由外人带来的痛苦,可能被另一个外人消除。
至少目前为止,这个外人真的阻止宝儿被献祭了。
尔尔小镇是大国博弈的牺牲品,因为不知道的铁矿遭遇灭顶之灾。
难怪这里的人活得随心所欲,不拘小节,有骂就吵,有架就打,没有繁文缛节的枷锁,从死亡里活下来,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那段记忆被封存但还有情感遗留,还要牺牲姑娘保大家,所以快乐中总是夹杂难以言喻的痛苦。
褚禾站起来,深深拘礼道:“不知你们从何而来,如果你们能帮忙,就拜托了!”
落日余晖映照得满天霓彩,小河旁,回来的四人瘫坐在石块上,手里拿着大蒲扇扇凉和赶蚊虫。
个个面容愁苦,只有宝儿卷起裤腿在摸鱼,即使啥也没抓到,也开心不已。
什么年纪才可以这样无忧无虑啊?
宝儿二十六。和年纪无关,分人。
易素轻不想表现出焦虑,语气爽朗让她们放松,群策群力一定可以。背过身时才会皱起眉头,小镇的情况让她害怕,怕守不住对母亲的承诺,守不住大家。
卿小宝嘶气,想不通,都被整得怀疑自己了,赶紧拍大腿赶走这种想法:“不可能,以我多年的阅历和学识,不可能出错,那就是山脉灵根坏死,都修复了。”
闻兮摇蒲扇,给他扇了两下,道:“是没错啊,山脉灵息没落已久,即使现在修复,还需要时间养着,才好彻底恢复自然之力。现在的情况,说明腐烂的原因不止山脉被毁。”
卿小宝嗷了一串长音,道:“我学过,都是发热的症状,病因却不同,有外伤导致的,有受凉导致的,有吃坏肚子导致的,还有自己生闷气堵塞不通引起的。我倒一时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