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时间的岸

第八章 ?? 夏天的蝉

深度连接选择后的第十七年，六月十五，周四中午十二点十七分。

念蹲在院子里那两块土前面，手里没有拿卷尺。白菜已经长很大了，两棵都散开了叶子，深绿色的，厚实，边缘有一点卷。大的那棵比他两个手掌并排还大一圈，小的那棵只小一点。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大的那棵最下面的叶子。叶子很凉，很厚，背面有细细的绒毛。他缩回手，没有摸第二下。梧桐树上有一只蝉在叫，声音很大，吱——吱——吱——，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拉锯。念抬头看，看不到蝉，只看到密密麻麻的叶子，绿得发黑，阳光从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光斑在晃，随着风，随着蝉声。

沈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喝点。解暑。”

念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甜的，豆子煮烂了，沙沙的。“8.5分。”

沈墨在他旁边蹲下，也看着那两棵白菜。“快能收了。”

念点头。“嗯。等望姑姑回来。”

沈墨看着梧桐树。“她什么时候回来？”

念想了想。“快了。她说夏天来。”

蝉又叫了。吱——吱——吱——。念把碗放在地上，蹲在那里，听着蝉声。沈墨也没说话，就蹲着，听蝉。

下午两点，望和时来了。念没有跑出去。他蹲在白菜前面，手里拿着那碗绿豆汤，汤已经喝完了，碗底有几颗绿豆，他用手指捻起来吃了。望走进院子，在他后面站定。

“你在听蝉？”

念没回头。“嗯。它叫了很久。”

望蹲下来，也听了一会儿。蝉声很大，震得耳朵嗡嗡响。“它在找伴。”

念想了想。“找到了吗？”

望想了想。“不知道。但一直在叫。”

念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梧桐树下面。树干上那些划痕又往上了一点，最新的那道已经到他腰上面了。他伸手摸了摸，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不是望留给他的那□□支没水了，这是沈墨新买的，黑色墨水，笔帽不松。他在树干上划了一道新的，在自己头顶的位置。

“到这儿。”他说。

望走过来，看着那道新划痕。“你长高了。”

念点头。“嗯。每年都长。”

时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她没有进来，就站在门口，看着梧桐树。她看到念在树干上划了一道，也走过来，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粉色小本子，翻开，在某一页写了几笔。她写的时候，念凑过去看。

“你写什么？”

时把本子给他看。上面写着：“念又高了。比我腰高一点。”

念看着那行字。“你记我？”

时点头。“嗯。每年记。”

念想了想。“那我也记你。”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蓝色本子，翻开，在第一页空白处写：“时每年来看树。她用手量。我长高了。”

晚上，沈墨做了很多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炒青菜、番茄蛋汤，还多了一个凉拌黄瓜。念坐在望旁边，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进望碗里。

“望姑姑吃。”

望看着碗里的鱼。“你今天没夹肉。”

念想了想。“今天热。吃鱼凉快。”

望把那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嚼。“8.7分。”

念看着她。“比肉低0.2。”

望点头。“嗯。但也好吃。”

晚上七点，念坐在窗台上，和望一起看那些光点。七样东西并排——六道光，一块灰白色的石头。老石头在最左边，淡金色的光。新石头在最右边，珍珠白的，和望的光一样亮。两张照片靠着新石头，望和时在笑。照片旁边靠着一片黄叶子，叶子旁边靠着两个纸雪球，雪球旁边靠着那块灰白色的石头。

“望姑姑。”

“嗯。”

“你在那边，有蝉吗？”

望想了想。“有。时间网络里也有蝉。夏天会叫。”

念看着窗外的梧桐树。蝉还在叫，吱——吱——吱——，一下一下。“那它会叫到什么时候？”

望想了想。“秋天。叫到秋天就不叫了。”

念没说话。他看着那些光点，光点在呼吸，一起一伏。

“那岸会听到吗？”念问。

望点头。“会。岸一直在听。”

晚上八点，望和时走了。念站在门口，看着出租车开远。蝉还在叫，吱——吱——吱——，在夜色里很响。他转身走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