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没有听错。
跃迁说的是“沈恪”。
是他的名字,是他用了十九年的名字。
沈恪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拽了出来,晾在空气里。
有人在讨论他的死亡,可他还活着。
他的胃里翻了一下。
可他来不及想这个,因为跃迁还在说。
跃迁翻开本子,念了第三个名字。
沈恪不认识。
第四个。
也不认识。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死因和地点,每一个都死得诡异,带着一种近乎变态的艺术感。
沈恪听着,脑子里嗡嗡的。
他不想听了,可跃迁没有停。
“第九个。”
沈恪的手指开始发抖。
“第十个。”
胃里翻了一下。
“第十一个。”
跃迁合上本子。
“一共十一名受害人。”
“为什么是沈恪?”等跃迁终于念完,沈恪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刚才说的那些受害者,我都不认识。可沈恪……我……”
他脑子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温清然”会认识沈恪的理由,最终只能硬着头皮撒谎:“我好像听说过。”
说完,他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跃迁的眼睛。
跃迁没有戳破他的谎言,只是说道:“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沈恪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你和沈恪应该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跃迁说,“一个是C市富家子弟,一个是A市的重点监护病人,不会有任何交集。”
“可我们在调查取证的过程中发现,你们时有往来。你还去医院探望过他。”
沈恪浑身僵硬。
他去医院探望“自己”的事情,跃迁都能查得到?
那跃迁还知道多少?
“这是之前的你没做过的事。所以我开始想,是不是你改变了什么?”跃迁的目光锁在沈恪身上,压迫感几乎让他窒息。
“那十一个受害者,作案手法不同,但挑选目标的逻辑是一样的。”他继续说道,“他杀的人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唯一的共同点是嘴角的痣。”
沈恪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这里,他和温清然都有一颗痣。也是白越曾对着照片亲过的地方。
他有点想笑。
跃迁说的这些也太扯了。
可他笑不出来。
他想说白越不会那么做,可白越真的没做过吗?
温清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之前在医院里听温清然说了那杯酒的事,心里咯噔一下,想着回去一定要问白越。
后来绑架案发生了,白越为了他差点死掉,他就把那件事压到了最底下。他以为不去想,就不存在了。
可跃迁现在告诉他,白越不止做过这一次。
在那个他不知道的世界里,白越做了很多次,杀了很多人,包括“沈恪”。
他的胃里翻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很荒谬?”跃迁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等他消化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更荒谬。”
沈恪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你应该会好奇我为什么知道这些。”跃迁看着他,“因为我经历过一次了。还参加过你的葬礼。”
“你到底在说什么?”沈恪打断他,“你让我信你。可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你要我因为这些,就去怀疑白越?”
“我没有要你怀疑他。”跃迁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只是在告诉你,我为什么来找你。”
沈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个案子是我跟的。三年,十一具尸体。从温清然开始,到第十一个受害者结束。”跃迁的语气平稳得不像在说一桩连环杀人案,“后来案子结了,白越被判了死刑。我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我本该去追查白越。”他顿了一下,“但在这个世界里,他没有杀人。至少,还没有。所以我就没有动。”
他低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后来你被绑架。他为了救你,赌上了性命。”
跃迁眉头微蹙:“我和专案组研究过他。他没有为任何人拼过命。他自己的命,他也不当回事。”
“可他在乎你的。”
他抬起头,看着沈恪,目光灼灼:“所以我在想,是不是从一开始,我的出发点就搞错了?”
沈恪心底的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可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能沉默。
“你和他之间,发生了我不知道的事。”跃迁的声音沉下去,“我来找你,也是因为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恪没说出话。
发生了什么?太多了。他不知道该从哪一件说起。
要说他是沈恪吗?那个“本该死去的第二个受害者”?因为一次手术意外,才和温清然换了身体,继承了他的男朋友?
他能说吗?跃迁会信吗?
“我……”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跃迁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语气平淡地说:“联系方式给过你了,你想说了,随时都可以。”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告诉我,白越是杀人犯,我的男朋友是连环杀人犯。”沈恪的声音很轻,“我再怎么组织语言,也不知道要怎么去解释。”
“没事。”跃迁神色平静地打断他,“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活着的世界,我没有经历过。我不知道它会怎么走。”
“但我知道白越能做出什么事。因为他做过。”
“你在开玩笑。”
“我从来不开玩笑。”跃迁一字一句地说着,“后来有人把这个案子写成了书。我翻过几页。第一个就是你。”
这算什么?
沈恪低下头,盯着桌面上一条细细的划痕,盯了很久。
另一个世界的他又算什么?小说NPC?炮灰?还是因为一颗痣就遇害的路人?
“你刚才说,我会死。可我活下来了。”沈恪低声道。
跃迁看着他,没有反驳。
“你说的那个白越,杀了很多人。”沈恪的声音在发抖,“可我没有死,白越救了我。他腿上中了一枪,抱着我跳海,差点死掉。”
他抬起头,看着跃迁:“那个白越,也会做这种事吗?”
跃迁没说话。
“不会吧。”沈恪说,“因为我认识的白越,不是那样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乱成一团的思绪:“我不能因为另一个世界发生过的事,就对他……”
他忽然停住了。审判?定罪?还是……换一种眼光看他?
“……我不能。”他最后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跃迁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或许吧。你们已经不在原来的轨道上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恪脸上,停了一瞬。
“你也是。”
沈恪猛地抬起头:“什么叫我也是?”
“我去你们学校走访过。”跃迁的指尖在桌上点了点,“你的同学说,你脾气差、爱甩脸、三天两头换对象、跟家里关系也不好。”
他忽然前倾,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压过来,距离近到沈恪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可现在的你,和那个温清然不一样。”
沈恪的呼吸瞬间停滞,浑身冰冷。
“我不是要逼你。你有你的秘密,我也有我的。”跃迁直起身,退回到椅子里,“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吓你。只是想提前打个预防针。未来白越表现出一点点迹象,你可以随时联系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
沈恪咬着下唇,他想说白越不会那么做,可他已经说过太多次了。再说一遍,就真的像是在骗自己了。
他只得低声道了句谢,随后几乎是逃一般地走出了会议室。
***
沈恪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只剩发动机的轰鸣。
他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窗外。B市的街道在车窗外一截一截地退,他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跃迁的声音。
“第一个受害者是你,温清然。”
“第二个受害者,叫沈恪。”
白越本来应该杀了他的,可白越没有。
如果他没有换过来呢?如果他不在了呢?
他不敢往下想。
出租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来,手机亮了。
【白越】宝宝你什么时候回来。
【白越】小猫探头.jpg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白越在等他回去。
可他不知道,自己回去之后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到了。”司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