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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十二章第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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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丝受颠簸而略显凌乱,衣履虽不菲却久经磨损,然而这些都不打紧,唯一抓去了全部视线的,是他脸上被一块黑布蒙住了右眼。

“你的眼睛怎么了…”

“去年一别,我盲了一只眼睛。今日冒昧,是性命受胁,不得不搅扰。”

一声求医,他却说的很艰难。

沈妙常越听越惊,“盲了一只眼睛?怎么会…你具体是何时开始看不见的?可给当地大夫查过了?已有定论了吗?是谁袭击了你吗?”

“是……”他却踌躇不语。

“是什么?你倒是说话呀!”

沈妙常有些着急,“你只说找我外公,难道是什么我不好知道的事情么?你的面色如此之差,你自己也说性命受胁,可这里明明白白我外公不在,只有我在。你到底要瞒什么?”

“是你。”他突然道。

“什么?”

江南未答,却从腰间荷囊里摸出一根晶莹长针。

“凤翎针?”沈妙常道,“你又和玉面夫人对上了?”

“不是她。是你向我击发的那枚。这上面有剧毒。你…你不知道吗?”这回轮到江南讶异了。

“什么…剧毒!?”

好像有一瞬记忆,同样锋利地划过沈妙常眼前。

银针擦过眼皮,拖下一道血痕。那时她不知道这枚暗器是如何飞出的。只看到他抹去眉眼间的血珠,而后那枚比冰还透亮的凤翎针就静静躺在掌心。

针尖处沾上的零星血渍被指尖捻去,“没事,擦破点皮。”那次他说。

可若针上有毒,擦破点皮就意味着为剧毒撕开入口;零星血珠,则只是毒性蔓延的开始。

来不及思索为何凤翎针上会沾毒,她陡然向前,靠近江南到一步之内,牵起他的手腕,细细辨脉。

距离乍近,两人的披风随着身体的动作摇晃起下摆。

淡紫与浓墨碰撞又交织,褶皱与裥折铺展再打碎,二人伫立在白日天光下,似山巅上的两座奇石,水泽清华,坚不可摧。

“是中毒。且时日已久,毒性入脉,不易清了。”

“我来的太晚了。”

“还不晚。”沈妙常下了论断。

她抬眸,“进屋,把你这一年的身体变化、就医过程、和用药记录都仔仔细细告诉我。”说罢回头对着始终旁观的另一女子道,“山黛姑娘,一同请进吧。”

“脸都没露就能认出师兄,还知道我的名字?真够神通广大的。”

落在后头的山黛点点头,自言自语地肯定,“绝对能把我师兄治好!”

几人进了里间,骤然觉得周遭暖了起来。江南脱去披风,却先道,“你还没吃饭。是刚采完药回来吗?先吃点东西吧。”

“一个被我刺盲了眼睛的病人就在眼前,我如何吃得下饭。”沈妙常不知为何心里突似憋了一团火,语气也硬了起来。然而几乎是在同时就意识到了失态,复又和缓道,“请先将我需要的告诉我吧。”

“山黛,你也没吃饭。不是说饿吗?去找那小弟讨个馅饼吃吧。态度好些。”

后者知道师兄有意将自己支开,只得应下离去。房里就剩下沈江二人相对而坐。暖墙之后噼啪偶响,沈妙常却一直不解披风,反而走向房间一角,拉开书柜移门,后面便现出一条拐角通道来,她只身进去,不过一会方又出来,关上移门,燃烧声这才暂息,屋子也很快冷了下来。

“军医说我的毒畏寒喜热,你又怕冷,谢谢你。”江南局促道,“可你刚刚…不是不知道这针上有毒吗?”

“想必你一直在用内力压制毒性吧?”沈妙常不答反问,“轻毒人可自愈,重毒非药不能医。内力可以暂时压制以防蔓延,但绝不是长久之计。你能拖上一年之久,是因为你体内的横逆内功实在太过厉害,而且持之以恒的练习让你越来越驾轻就熟地驾驭它,所以你以为自己压住了毒性。可又到一年盛夏,毒性反攻,你才发现自己并未压住它,于是开始就医,是吗?”

“是。”

“你看过的大夫怎么说?”

“偏远之地,没几个大夫见过这种毒,毒的名字也找不出来。用一般的解毒之法给我试了试无用后,又跑遍了附近几座城,都说无解。殿下便叫我不可拖延,即刻出发来找肖神医,说只有肖神医判了无解,才是真的无解。”

沈妙常静静听他说着,边从一面矮柜深处翻出那只上山后便没再启用过的机关盒。从中取一枚冰针出来细闻,又扎破指尖,沾血喂以金鳞蛊,果见其兴奋吸食。

“此毒名雪上乌,是苗桃毒蛊的一种。所以中原少有医者知晓。它毒性剧烈,附血而生,平常接触到并不打紧,但若有伤口触碰,或被涂了此毒的利器所伤……”

犹记得“嗖”地一声利响。为杀鸡儆猴,她曾一针射中那精瘦人牙子的鸩尾穴。而后他确实闭着眼睛哀嚎个不停,直到自己去而复返,都一直痛苦不堪,又为了拿到她编出来的解药而适时地配合了好几把自己的戏码。

原来那人根本不是在半真半假中信了自己的谎话,而是真实的疼痛和虚弱叫他不得不顺从。

“必定致命。”

越想越后怕,她不及去思索那个人牙子的性命是否真的终结在自己手里。她更在意眼前人的安危。“你当时?”

“当时我只觉得眼皮上被擦破了,没放在心上。和你分开几步之后,才觉得有些不合常理的疼痛。直到我走出林子,已经走不稳路。”

江南说起那天,只将那场狼狈又潦草的告别一句揭过,他相信那枚暗器绝非有意射出,所以也从没想过暗器上会沾毒。

“我以为是之前受的内伤又发作了,所以就先就地打坐调息。我周转了一圈内力之后,暂将身上的不适按了下去,以为无虞,便回了客栈。然而一天之后,却又四处绞痛起来。我再次周转内力,又将那股疼痛按了下去。就这样反来复去直到第七日,我再用内力调息的时候,吐出一口黑血,我才想到,我应该是中毒了。”

“第七日…”沈妙常不可置信。既不可置信雪上乌能被压制七日不要了性命,也不可置信他的忍耐极限到底能到几分。

“只是当时不知毒源在哪,我日日和大家同吃喝,自不可能是饮食中毒。一时没有头绪,赶路也不便找合适的大夫。以前也不是没中过毒。”他干笑一声,“就像以前一样,用内力逼毒,也就好了。我继续先每日以内力逼出部分毒血,倒真的一日比一日好。现在看来,是你说的对。是横逆功法实在厉害,即便是雪上乌也能化解一二,才留了我一命。”

他接着道,“直到回了京城,又前往边关,我已经不再吐黑血。所幸我没停下来。要感谢你祖父教给我的练功法子,让我习惯每日运转内力,为了横逆功法我可以控制的越来越好,所以我坚持每日练功,也无形中每日都将这毒又压下去几分。只是偶然头疼的厉害,后头想来,疼的不是脑袋,是眼睛。冬天很快来了,头疼的次数也在减少。我都把这事忘了,以为自己早好了。可两个月前开春,右眼突然开始时不时地失明,刚好那段时间练武伤过一次右眼,我又以为是那次撞击导致的。可有天早上醒来,我突然发现右眼彻底看不见了,军医来看,说我体内一直有剧毒,且现在正在重新蔓延,右眼保不住了,必须处理,防止毒性再次扩散。”

“这一次,不论我怎么压制都压不住它。”他短叹一声,“明明春天已经来了,我却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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