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厌恶这个游戏副本。”走回房间的路上,闻鸠双臂稳稳抱着人,感受着胸口布料一点一点加深的湿润,微凉的水迹浸入皮肤纹理,忽然开口说。
“嗯?”柏浔抬眸,发出个疑惑的音节,望着他。
这么多年,闻鸠很少会在他面前对某件事发表最直观的喜恶看法,突然来上这么一句,也难免他会惊讶。
闻鸠这个人,底色如一团混沌的灰色团雾,看不清摸不准,非常复杂难懂。面对其他人,他可以讲一百句真假难辨的话,把别人逗得团团转,还要说一声啊,抱歉,我没注意。
只有柏浔是他人生不可或缺的变量,柏浔出现闻鸠身边,他整个人的气质都会由不可捉摸的雾灰色变成清楚可见的人形线条。
所以,一般来讲,闻鸠的善恶观取决于柏浔喜不喜欢。
无论柏浔是否亲口表达过喜欢某件东西,只要他表现出一定倾向,闻鸠都会让那件东西清晰确切地,充满他们的生活,哪怕只是满足乖宝宝偶尔的情绪需求。
闻鸠喜欢这样做,他热衷于挖掘柏浔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小情绪,直到乖宝宝制止叫停。
但现在,这个游戏副本伤害到了柏浔。
“它让你受伤,让你不得不接受不属于你的痛苦,还让你用痛苦换取通关的线索。”闻鸠绷紧锋利的下颌线,侧眸睨了眼身后跟着的几人,“现在,还多了几个让你劳心劳力的队友。”
柏浔将脑袋搭在他肩上,这个依偎姿势让他们相靠更近:“马上就结束了。”
闻鸠依旧面色不改:“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因为到了大结局就让我改变看法,乖宝宝,它只会让我反复想起你流满眼泪的脸。甚至有时候,我的想法比雷斯特更危险。”
柏浔陷入沉默。
他知道闻鸠什么想法。
闻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他找不到借口来反驳,况且,他也不想反驳。
“找到我需要的东西了吗?”几秒后,他转移话题。
进入房间的最后一人关上房门。
闻鸠放下怀里的人,仔细为他擦干潮湿的泪痕,揉揉脸颊,才回答:“每一层楼我都检查过,有遗留痕迹,不过都没有保留下来,可以大胆猜测,是伯爵不愿意让这些东西留在山庄。”
“打什么哑谜呢?”易璋干脆搬过脚凳坐在柏浔对面,这个位置方便他观察,“不是说好的一起商量吗?”
眼睛好大,瞳孔颜色也好特别,好乖。
易璋看着双手平直放在膝盖上的小孩,想起以前无聊去过的拍卖会,最后一件竞拍的是欧泊宝石,色泽如雨后彩虹般莹透,光彩繁盛交错,他只记得当时的拍卖师形容过于浮夸。
仔细回想,好像是跟小孩的眼珠有点像,副本结束后去看看。
柏浔没管眼珠子一动不动的人,他看向旁边的阮辛,若有所思:“你是美术生吗?”
阮辛点头。
“你的技能卡是加强画技还是其他?”
几人复杂目光登时落在包围圈中心的小孩身上,目前为止,柏浔表现出的能力完全不像是一个八九岁小孩该有的,他冷静,聪明,缜密布置每一个场景有用的信息,分析起线索来也有条不紊。
他们很难相信一个小孩能做到这些。
不过,就算心里的猜想多么离谱奇幻,坐在他们面前的,的确是一个漂亮聪明的小男孩。
阮辛甩掉多余想法,老实回答:“加强一次画技,可以让我能依靠内心所想画出一副栩栩如生的画,上面是这么说的。”
“好,能画一张伊撒里的画像吗?”柏浔问。
“啊?”阮辛犹豫挠头,“我没见过他啊,画出来不像怎么办?”
柏浔没为她的迟疑改变目光,他的眼睛始终坚定看着阮辛,“你可以。”
“看着我,听我接下来的话。”
阮辛眼神一定,心中莫名燃起了无限信心,她点点头,认真聆听。
“按照我的身形画,稍微矮一些,伊撒里有一双绿色眼睛,不是莫蒂夫人的翠青色,你要避开这个颜色,又要带有浓郁的绿色。”
伊撒里应该跟莫蒂毫无相似点,他没有莫蒂银河水泻般的长发,没有莫蒂如春天的翠青眼睛。甚至,连脸上的微小细节都跟莫蒂沾不上边。
他的所有特征都指向了另一个人。
雷斯特一定极其讨厌这个和自己过于相像的孩子,他的眼睛和自己一样,是沉郁不见底的深绿色,他山峦一样的眉窝,还有薄削的嘴唇,都跟自己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伊撒里的到来治愈了莫蒂离开巴铎后的抑郁时光,他夺走了莫蒂大半时间的注意力,他们之间的对话不再专属于对方,而是围绕着伊撒里。
例如:他很像你,伊撒里快学学你的父亲,也许还有更多类似的语。
雷斯特不断反复暗示自己去爱这个孩子,可每当听见莫蒂嘴里温柔念出伊撒里的名字,那种感觉就如同魔咒,让滋生的父爱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八年时间,没让他学会接受伊撒里的存在,比那场大火愈加煎熬的日日夜夜,雷斯特终于幡然明白。
——他不爱这个孩子,他嫉妒伊撒里。
所以闻鸠在夜莺山庄四下搜寻,角角落落,都找不到伊撒里存在的痕迹,包括这个时代最有可能留下的画像。
“伊撒里的眉眼照着雷斯特画,他们很像,你要画伊撒里望向莫蒂夫人时的孺慕,欢喜中略带一点胆怯。”
“可以做到吗?”
阮辛深呼吸,大声回答:“可以!”
“雷斯特午餐不会出现,放轻松,三个小时后给我,可以吗?”
“没问题,不用三小时,一个小时,我就能交给你!”
“嗯,我相信你。”柏浔朝她点头。
分配完成,他垂着眉眼细喘了两口气,靠进闻鸠怀里调整状态。
这个副本他的体力消耗得尤其厉害,刚才大哭一场,后知后觉涌上来的疲惫近乎像一口漆黑深渊,快把他吞没了。
“那我们呢?”易璋等了半晌,也没等来自己的任务,忍不住向被挡得只能看见半个脑袋的小少爷问道。
“休息。”柏浔没什么力气,眼皮疲倦地睁到一半,发觉视野全黑,闻鸠用比他脸还大的手掌盖在前方。
他看不见房间的其他人。
“不舒服吗?这个副本是不是专门针对过你一轮?你的状态进门起就不对劲。”宁栩站在另一个方向,角度恰好够他看见小孩刚才眉间深深的倦意。
“嗯,下午我去找莫蒂夫人,你们要撑到系统提示副本结束,也许是一场追逐战,具体你们自己摸索,你们的任务,保护好她。”柏浔露出一只眼睛,指向阮辛。“三小时后我来拿你的画。”
阮辛顿时感动得眼泪汪汪,拼命点头。
“追逐战,谁追谁,雷斯特追我们?”易璋举手提问。
“谁说得准呢,山庄不止一个雷斯特伯爵,接下来是休息时间,祝各位接下来好运。”闻鸠绅士地结束话题,抬手不客气地请几位客人出去。
白团子圆润的后脑勺安静睡着,三人见状,即便心有疑问也只能暂时按捺下。
房间门轻声关响。
“副本结束你需要好好休息几天,至于毕业旅行,我要划去几个地方。”
闻鸠轻轻拍着怀里人的后背,放低声音哄他,“有没有想去的城市?海边?北边有个地方我一直想带你去,和我们规划的路线相反了。”
“你安排,可以去,好困。”柏浔歪头堵住一边耳朵。
闻鸠的嗓音本就属于略微磁性的男低音,现在又刻意降低了一个声调,萦绕在耳边的效果比安眠曲还奏效。
趴着就不大想动了。
“去床上睡,还是就这样睡?”闻鸠调整姿势,把怀里的人圈抱起来。
“就这样。”白团子话说完,双眼一闭,直接秒睡。
*
下午五点。
副本第二天。
其余几人都按他要求呆在自己的房间里,闻鸠去找等会要用的材料了。
柏浔独自坐在二楼的楼梯,山庄静谧的空气听不见一丝杂音,仿佛暴风雨到来之前最后剩余的平静。
等候俄顷,身后出现鞋跟摩擦地毯的细微声响。
“下午好,莫蒂夫人。”柏浔转头。
“下午好,小朋友,非常抱歉让你久等。”莫蒂夫人微笑行礼,优雅踱步至柏浔身侧,拎起裙摆,似乎想和小朋友一起坐到楼梯上聊聊天。
柏浔先站起来,不着痕迹地拂好手边裙摆,说:“代我向雷斯特伯爵问好,感谢他为我们提供安稳之地。”
莫蒂翠青的眼眸忽地低落一瞬,早上的后续他们发生了不愉快的争吵,他暂时不想听到这个名字。但对情绪的成熟把控又让他重新牵起温柔笑容,朝柏浔伸出手:“小朋友,可以邀请你去一个地方吗?”
柏浔看着莫蒂弯腰递出的手。
失去作为夫人标志性的黑色镂空手套,自然垂下的手指光滑细腻,裹覆着美丽的莹白柔光,柏浔没犹豫,牵上去,用小少爷的语气任性说:“我不熟悉这里。”
“没关系,我可以为你介绍。”莫蒂放慢脚步,牵着小朋友的手,踏上玫红地毯铺就的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