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陆昶摇头晃脑张口背出《离骚》中的一句,“我又不是没读过书。”
郑启明这当爹的把孩子名字当成粉丝灯牌使了,丝毫没遮掩。
“我的名字确实这么起的,但凌君的名字还真不是。”郑则颇为骄傲,“凌于诸君之上,故名凌君。”
“哇哦,好名字。”陆昶还真没想到这名字的寓意。
边走边说,转眼间郑府就到了。
后宅都是女眷,外男不能随意进出,郑则一进门就目标明确拽着陆昶往自己院里走,安置好陆昶,自己脚步不停去找郑凌君。
百无聊赖等了小半个时辰,人还没到,陆昶就听见外头有个小女孩用“辣条音”中气十足叽叽喳喳在说话。
跟陆昶偶尔去学校初中部那边送文件听见女学生下课说话的动静一模一样。
门打开,郑则领着个还没他肩膀高的小姑娘走进来,给他们互相做了介绍。
一见郑凌君那张写着三好学生的标准学霸班长脸,陆老师先前的疑虑如奶油般花开。
根据他的经验,这种面相的孩子又努力又上进又聪明,最讲道理也最容沟通了。
果不其然,打过招呼后,小孩姐兴冲冲把亲哥晾到一旁,要陆昶讲了半晌周简的光辉事迹,比读书还认真。
看孩子陆昶再熟不过了,有求必应,结合周简的实绩连吹带捧充分发挥语言艺术,把她吹的天上有地上无,心有猛虎轻嗅蔷薇,活脱脱一神仙转世救苦救难,酒楼说书先生见了他都得俯首求教。
给小孩姐听得一愣一愣的两眼直放光,恨不得现在出门给周简摇旗呐喊。
郑则一度不忍直视,抓耳挠腮觉得自己从没认识过这个牛气冲天的大师伯。
到了晚膳时,陆昶的说书事业才告一段落。
郑凌君听得极其过瘾,当即拍板同意把令牌借给他。
陆昶属实没想到如此轻易就办到了,一拍脑袋又送了小孩姐段花里胡哨的舞刀赠品。
出了门,郑则啧啧称奇,甚至怀疑师弟是不是某些烟柳场所的常客,不然哄起姑娘怎得如此熟练。
黑锅从天而降,只是当过几年德华带娃的陆昶无语至极。
“讨好别人的套路都是一样的,投其所好很难吗,你只是不乐意费心思顺毛哄你妹,少给我泼脏水。”
郑则不以为然,“她一个小姑娘,送些金银珠宝还不行?”
“郑师兄啊,这你就不懂了,钱当然得花,情绪价值更要给足。”陆昶真心建议,“哄人还有讨好别人最重要的是用心,姿态放低一点儿别人才会喜欢。”
郑则揶揄道:“也没听说你有什么红颜知己,还挺有经验。”
“……”劝别人一套一套,到自己绳子一套,陆昶摸摸额角,“都是理论知识,我只指导过别人,很有成效。”
郑则不疑有他,反刍陆昶方才的话语发觉有几分可行,微微颔首,“确实有道理,下次和我未婚妻见面可以试试。”
“哎呦~”陆昶饱含波浪号调侃他,“哄未婚妻高兴啊。”
郑则轻咳,显得有些羞涩,“其实只是有一纸婚约,但也快了。”
“恭喜恭喜。”陆昶抱拳,“看来又要吃席了。”
郑则不好意思摆摆手,“时间过得还挺快的,听说你和我家七师弟关系还挺好,不出意外,再过几年应该也能吃上他的席。”
陆昶瞬间笑不出来了,心头一堵,眼底掠过慌乱,结结巴巴说道:“啊?他……南亦行什么时候有婚约了?也没听说过……没有吧。”
郑则发觉他反应有些过于激烈了,茫然不解,“师弟,你怎么了?”
陆昶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自觉握紧拳头,指甲把掌心抓出几个深深的痕迹,“没怎么,我……没听他提过有……喜欢的姑娘啊,怎么就成亲了,不可能吧。”
“现在是没有,以后的事说不准,你也知道我师弟长得一副好皮囊,脾气秉性好武功也高,肯定有的是好姑娘喜欢。”
郑则说完,眼瞅着陆昶脸色更难看了,又关切问了陆昶的身体。
陆昶快被他气到心梗了,心口堵得要死还一阵一阵泛酸。
说完可能是有点儿累着了,他都觉得自己可笑。
他突然意识到,拖不是无止境的。
如果南亦行真的心灰意冷不再喜欢他了,甚至于爱上了别人,他又该怎么办?
若无其事去婚宴上敬酒,还是接着躲。
……
心不在焉给新坟盖上最后一捧土,陆昶看见郑则在墓前立了块木碑。
一众大理石碑中木碑显得格格不入又孱弱孤独,任谁来都会先朝它投来嫌恶或探究或好奇的目光。
也许目光不带恶意,可看得多了,连它自己大概也会觉得自己是另类。
在一起后他们有后悔过吗?
陆昶忽然想道:为了对方放弃一切,一无所有到了山林隐居,郑前辈连用原本的样子示人都不能,他们除了后悔应该也会有怨恨吧。
心里的想法如何,除了两位前辈没人知道。
生前哪怕可能有过再多的恩怨,死后照样同棺而葬。
不管承不承认,只要开了棺就能看见两个男人生死不改的爱情。
陆昶很羡慕他们,真的很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