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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词,念‘lumen’,是光的意思。”绪方坐在别墅沙发地毯上,指尖点着书上弯弯曲曲的字母,逐字逐句念着标准的古罗马语发音。
第二天午后的客厅浸在浅金的阳光里,落地窗外的风吹进来,拂开摊在大理石茶几上的书本。
白色的窗帘舞动。
绪方用手掌压住翻飞的书页。
旧多二福就挨着绪方席地而坐,安静的目光落在她点着书页的指尖上,并没有看那些晦涩的文字。
听到绪方的发音,旧多二福抬头学着她的语调,重复了一遍:“rumen”。
“不是这样的。”绪方伸手扶住他的下颌,微调他的口型:“舌尖轻抵上齿龈,再轻一点。”
“跟着我念:‘lumen’。”
“lumen。”
“完美。”
“接下来是这句——Sol solis omnia illuminat, deus caeli lumen aeternum。”绪方手指文章整句话,连读。
旧多二福这次缓缓准确的读了出来,他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太阳神索尔普照万物,是天穹之神,永恒之光。”绪方解释,“在古罗马神话里,日光是神最直接的恩赐,光是生命的源头,是黑暗里唯一的指引,是凡人与神相通的媒介。”
“Lumen divinum non extinguitur, sicut animus immortalis est.”
“神性之光永不熄灭,一如灵魂不朽。”
旧多二福跟着磕磕绊绊的念了出来,却还是没躲过日语最顽固的习惯——l与r不分,再次把lumen直接读成了rumen。
他有些羞愧的抿唇,不明白他在绪方面前怎么会如此蠢笨。
“没事,没事。”绪方鼓励:“英语你都能说的不错,这些只是时间问题,你很聪明的。”
听到绪方的夸奖,旧多二福眼睛弯了弯,他道:“那我可以学你那天写的诗吗?”
“哎?”绪方愣住,“但是那些诗只是拼凑出来的,包括了很多典籍,你看不懂的。”
话虽如此,但绪方也自信旧多二福根本看不出来她在上面写的东西。
有的时候,系统都不理解。
但旧多二福固执的要看。
“好吧好吧。”在旧多二福的眼神里,绪方无奈拿了出来她的诗稿。
旧多二福凑过来,看着诗稿上的文字,试图用他学过的来理解绪方。
但他面色一瞬凝固,他还是看不懂。
为什么?
绪方主动解释:“这是是一首赞颂光与暗、神与城邦的古罗马宗教诗。”
“那你念给我听!”旧多二福退而求次,总有一天,他会懂得。
“……”
“Deum verum invenimus, eum occidimus, ordinem novum facimus.”
绪方声音平缓,一边念一遍翻译,“这句话的意思是‘寻得真神,斩杀真神,重塑秩序’。”
她笑道:“在古罗马神话里,Saturnus,是一位古罗马人最敬畏的太古真神,但古罗马的先民们却认为,这位真神的统治是黑暗的、禁锢的。”
“这句话,是最好理解的。”
“但是,在混沌的秩序之中,诞生了另外四名神。”
“他们穿过神殿的暗廊,翻开古老的神谕,循着血脉的痕迹,终于找到了藏在时间深处的Saturnus。”
绪方的声音似乎在晴光之中飘忽不定。
听完整首诗和翻译,旧多二福皱眉,罕见的表现出一脸茫然,他下意识的将这些诗与和修、与绪方的身世链接,却又始终不得要领。
他一直都不明白,她在想什么,此刻也是。
但是,他却只听懂了一件东西:痛苦和禁锢。
“那最后,真神被斩杀了吗?”旧多二福问道。
“嗯。”绪方肯定,这件事她有七分把握,她随后翻来画册递给旧多二福。
旧多二福接过,摩挲着莎草纸的纹路,眼底的柔软还未褪去。
他偏过头,鼻尖几乎要蹭到绪方的头发,语气是全然的好奇:“这个神的画像,是哪个神呢?”
“这个,是古罗马先民四神之一。”绪方看这旧多二福的眼睛,平静地开口:“也是这位神祇最后杀了Saturnus。”
“在时间缝隙里找到真神之后,古罗马先民没有朝拜,没有臣服。他们做了最禁忌的事:斩杀这位真神,打碎他的神权,推翻旧的神祇秩序。”
“那他们建立了新的世界吗?”旧多二福突然开口。
绪方惊讶,旧多二福竟然很快就理解了这四个古罗马先民代表的是他们四个。
也是,她都说的这么清楚了。
“弑杀真神后,神火重燃,日光重归。”绪方再次将手指向“lumen”这个单词,她神色复杂看着旧多二福:“但是,在神话里,他们四人后来……先后死于另一位神祇只手。”
旧多二福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抬起眼,眼神有些空茫,他轻轻开口:“……也就是说,你认为我们就算毁了和修,也不会有什么新世界,对吗?”
“旧多。”绪方否认道:“这只是一则神话故事。”
旧多二福偏过头,看向窗外漫无边际的天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说,我的人生本来就没什么意义吧。”
旧多二福将绪方手中诗稿放下,坦然道:“我早就觉得了,和修的一切,夺权的游戏,杀人或者救人,活着或者死去,全都是一堆没用的垃圾。没有目的,没有归宿,没有意义,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旧多二福看向绪方。
绪方眨眼,“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她笑道:“终极的意义,本来就不存在。”
“ 没有谁能够一切永恒,就像古罗马的神火会灭,太阳神的车驾会沉,再厉害的真神,也会被斩杀,留不下任何不朽。”
“你也是这样认为是吧?”旧多二福轻声应着,他心底猛地泛起一股[终于被懂]的酸胀。
桌上的诗稿被风吹落在地,旧多二福道:“所以拼来拼去,都是没有意义。”
绪方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然后又移到窗外漫进来的阳光上,眼神带着旧多二福从未理解的悲悯和澄澈。
旧多二福听见她道:“没有终极意义,不代表人生是空白的。意义从来不是留下什么、得到什么、建成什么新世界。而是,那些抓不住的、刹那的东西。”
绪方垂眸伸手,抓住阳光,“意义是现在的阳光、时间、窗外的春光。”
“所以活着本身,就是意义本身——感受风,感受光,感受此刻的安稳”
“刹那的光,刹那的联结,刹那的被懂得——这些抓不住的东西,我倒是认为就是人生全部的意义。”
“有的时候,刹那即是永恒。”
旧多二福怔怔地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眼睫,投下细碎的影。
他的心底,那片死寂的虚无里,突然被划开,投进了一缕极淡的光。
原来意义就在眼前这片刻的安稳里吗?
旧多二福垂眸,学着绪方的样子,握住绪方抓握阳光的手。
旧多二福只觉得此刻的、说着这些话的绪方离他更加遥远,远到像她所讲的古罗马神话里的天穹之光。
旧多二福跪直身子,突然直接抱住了跪坐的绪方。
绪方愣神,“干嘛呢?!”
“没什么。”
谁能让时间,在这一刻停止呢?
我的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