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带福清嬷嬷去。
郡王府很大,单她和沈怜青住的院子,占地面积就堪比她在前身时还没住进去的那套别墅。所以,她和福清嬷嬷虽同在一个屋檐下,一天就见三回,那就是在吃饭的时候。但这三回天长日久地积攒下来,也够了。
她可太了解福清嬷嬷的性格了。
和颜悦色开了口,能把别人说得牙缝里半句话的理都扣不出来。她这次去的最终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林家那边把何家姐妹二人的身籍都给改为民籍,她实在怕福清嬷嬷一个超常发挥,把那看着就很小心眼的二叔给惹毛了,最后什么也办不成。
福清嬷嬷虽不能一起,但凑来凑去,又从库房里搬了许多东西让她带去。她坐在马车上,像正月初二暴发户回娘家似的。
毕竟,拿人手短嘛。
林颜君她爹的手本来也不长,伸出来,一臂横肉将她拉在怀中抱了抱,又淡淡地看了一眼那些东西,向旁人道:“收进去吧。”
“贤婿怎么没来?”
显然,林颜君她爹在明知故问。
沈怜青入狱的事,按书心的话说,那就是——全京西凡是长舌头的人都在聊。
夏天嘛,人闲着没事,又闷得慌,抓一把瓜子,摇一把扇子,在门槛上坐上一天,能把活的聊死,死的聊羽化了。她进了前厅,见高朋满座,那几个人,倒没吃瓜子,也没说话,只是心照不宣地,都极力地以一种很同情的目光,看着她。
她抬着头,走了进去。
二叔也在这里,她知道,他肯定会来的。既然今天这个局是为她准备的,她也是为了这个局才来的,索性,她开门见山,落了座,便道:“二叔有没有把何家姐妹的身契带来?”
似乎是没预料到她会那么直接,座上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都凝结了一秒钟。
二叔没回话。
“颜君,到这儿来。”
回话的是主位上的老太太。她觉得这老太太真神奇,上次闹得那么难堪,这次来,那张脸仿佛又脱了一张,蛇蜕皮都没那么利落。
“我那孙女婿呢?”
她的话被完全忽略了。老太太一伸手,拉了她一把,道:“你为何又瘦了?瘦得,都快不像你了。”
她一怔,有点被反客为主的感觉。
迅速找回状态,她回了一句道:“多谢祖母关怀。”紧接着,又重复了一句道:“二叔有没有把何家姐妹的身契拿来?”
这个厅里她一细数,实际只坐着两尊“大佛”。其余的更像是看热闹的,笑笑的不开口,也不和她说话的三叔,只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坐在他身旁的——
“我没带。”
另一尊“大佛”,终于开了口,道:“带那个做什么?”
她没有立即回话。目光扫视过众人,她清楚地说道:“那我现在便找人去二叔家里取。”
“取来了,拿去官府,给何家姐妹改籍。然后,我夫君沈怜青才能出来。”
没人想先站出来应她的话。她在那僵持不下,再开口便要喊候着门外的墨语,她举起手袖口一挥,是林颜君她爹先拉住了她。
“结了婚的人了,还那么莽撞?”
她正要甩开那手。林老爷注道:“先用过午饭吧。颜颜,你瞧,大家都是为了你才来的。”
其实,她听福清嬷嬷说了,就算真跑去人家家里取,要没有主人家手写的批注,就算送到皇帝面前也只是废纸一张。只好压压即将烧起来的怒火,她深呼一口后,终于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而后,在那张堪比四张麻将桌拼一块的长方餐桌上坐了下来。
这个饭厅,没结婚前,她在林家也没进来过。
这局可真够大的。
椅子和桌子,甚至连一个放筷子的筷托,用的都是她在前身时,为她那栋别墅选家具曾看过但无力购入的小叶紫檀,她知道林家有钱,但现在才知道和郡王府的差距真是方方面面的。难怪按如今的社会地位,一个排在末流的商户还能和三代袭爵的贵族结亲。不过,这亲不是结得好好的吗。
为什么还要折腾人呢。
她越想越不明白,流水般送过去的美味佳肴,她无心多看一眼,多吃一口。全部注意力,她放在眼前几个笑得如出一辙的人脸上,那样轻松,弧度完美的笑容。
这演技,真是精彩。
就连什么时候停,都好像早就排练过了。所以,第一个停下来的人,是林颜君她爹,是那一张肥肉乱颤的脸蛋,喝酒后红了一大半,张了嘴,便道:“怜青的事,方才我听雪彩说起,才知道。颜颜怎么也不早点来和爹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