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天赋与工作·其六>
在伯莱恩身上存在着的某种一致性,折磨着他。
因为看不起他人,所以同样也看不起自己,因为看不起自己,同样也看不起他人,又为此层层叠加,看不起“竟然需要通过看不起别人来找优越感”的自己。
伯莱恩将自己放在一个苛刻的评价体系里。
以高标准完成工作,当然是他在这个评价体系里养成的惯性,况且,他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可做?他的前半生完全在练习各种术式,几乎没有其他的个人兴趣和娱乐。
他和齐琳诺、和他所教的学生们相比,的确可以被称为天才,他的教学有掌控力,因为那些他视为基础的,都是他随手就能完美实现、所以可以自信地一遍一遍地重复的东西。
十八岁时能考到初级术师,便已经算是有天赋。没有天赋的,比如十五岁的齐琳诺,在十八岁之前就会被劝转专业,因为这样浪费时间和资源,公民成年便要交税,考不到证便没有工作,没有工作便会拖累家人。
伯莱恩呢?他十七岁就考到了中级术师。然而,三四十岁的他,仍然在重复少年时的成就、希望和光芒,本身就是一种讽刺。
重复那些他会的东西、教学生,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安全感来源,尽管他觉得自己的停滞和“安于现状”很卑劣,想做的、应该做的是那些更有挑战性、更有突破性的工作——他应该能做到更多,至少,他曾经是这样相信的。
他的价值体系便是如此。他要求严格,因为他不理解,这当然是一种傲慢。然而,他的确感到……自己那么轻易就能做到的事情,怎么会有人做不到?
有耐心,便也是基于一种“我能做到,但有很多人做不到”的傲慢,一种“向下比较后,确认自己还是有天赋”的安全感。
——这些潜意识的心理机制并不重要,他认真完成了工作,即使因为他的严格而怨声载道,掌握率在仍然在百分之八十;校长夏弗拉女爵来视察的时候对他点了头,给他交上去的报告盖了章;驻城法师长风魔女小姐也批复了他定期的节点巡查报告,论迹不论心。
他的痛苦在于,他在一个对他来说“平庸”、“屈就”、“退而求其次”的岗位上做到了满分,但是他只能停在这里。
他的痛苦不是“我做不好”,而是“我只能在这里做好,但是我认为自己本不应该在这里”,他的自卑是一种扭曲的自恋:一个考得上顶尖学府的人,被迫日复一日地教导最基础的加减乘除,并且还要为大部分学生终于学会了而感到“欣慰”——这不是成就,这是流放。
对他来说,那些教学术式就是抬手可成,但是为了演示,为了让人看清楚,他要放慢速度,就像把一个抬手动作分解成每秒钟抬一度一样,很烦。
但是对学生来说,即使这样也已经看不清了。
因为他做得太顺手,所以要刻意去演示怎么样会失败。
教学用魔导笔,一种辅助器具,它的核心是光晶石。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相同的感知,但是几乎所有人都有感光的视觉器官,所以魔导笔的作用是让经过它流出的魔能流发光,加一层光魔能,让演示的时候能看清楚——所谓的高亮。
他并不是完全的受害者,而是自己的加害者之一。
高级术师考核的实操部分是硬指标之一。
对于高级术师们来说,他自己就是他教的那些学不会的学生。
魔能在那个范围拒绝了他,他的脑子里知道术式应该怎么走,也是这么下达指令的,但是魔能并不顺着他的意志,这就是极限。
就像,一般人就算想跑出飞龙的速度,模仿飞龙的姿势,因为肌肉和神经没有相应的发育,也不可能跑出那种速度一样。
他得到的评语,几乎能够倒背下来。
“理论优秀。实操术式成型度低于考纲要求,意志明确,构型基本完整,速度尚可,魔能流通量不稳定,节点偏移度超过等效范围,控制不足,响应滞涩,调度受阻,效果欠佳,深表遗憾”。
魔能流有自己本身的流向,它不会无限度地响应每一个意志,它有一种保持自我结构和流向的趋势,所以需要意志对它施加足够强的引力,就像矢量的和差对方向的改变,需要最终的合矢量足够大。
意志本身就是魔能流的模式,模式就有大有小,有多有少,有范围。
校长夏弗拉女爵和驻城法师风魔女,都是风原仅有的三位特级术师之一,比五十五位高级术师还要高一级,教进阶课程的格里齐老师是高级术师,他向他们请教过术式,对方放慢,然后讲解,然后他体验到了那种“看不清”的感受。
风魔女小姐几乎和风元素是一体,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移动术式,将自己融入风流又凝型,只需要数秒钟,根本无法反应——但是对于她来说,自己只是在抬脚走路。整个城防法阵的设计图都在她手上,她在法阵之外迎战风魔龙,只因为她的养子,我们的瓦尔西莱卡瑟执政官选择在这里工作,而她陪着。
夏弗拉女爵是风魔女的徒弟,先祖中有精灵血脉,她的起手就是一个过于精密的、五十六个细小节点构成的阵法,不是因为她想炫耀,而是因为那五十六个节点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抬手的正常牵动,但是这些节点为什么能这样排布、为什么能同时出现、为什么能相连而不溃散、为什么能达成目标效果——她会很有耐心地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点亮,实际上按照她的意志应该是同时进行的,就像串联的电路——她一一讲解,伯莱恩也无法复现。除了完成教育管理官职位的工作,她维护着城防法阵复杂的、弯弯绕绕的核心结构。
他的痛苦是,“魔能流从未拒绝过我,直到我开始构建一个高阶术式。”
吟唱并不是必要的,语言是思绪的外化,是一种辅助手段。
“意达则令达,令达则流至。”
语言,类似背公式,或者对自己意志的强化,表示“我确认我需要魔能流走这条道”。
比较传统的吟唱是“风来”,表示“我想要风魔能过来”这种模糊但是可以响应的意志,适用于光想不够、需要语言来集中注意力的学生;“风旋聚于指尖”这种可以描述出来的意志,适用于比上一种天赋差一点,想象不出来,需要更精确指令来给魔能流描绘自己脑中“模糊的意图”的学生。
吟唱一般采用最简原则,因为可能会分神,能用两个字建立的想象就不用一句话,再复杂一点就是“风旋以我的手指为半径聚集于我的指尖快速旋转”。
而齐琳诺……齐琳诺更难一点,她是背公式派,她会默念“第一节点,通量二十五单位前左方转三十度仰角十五度,半径零点七流的七十度弧线至第二节点通量增为三十……”,这是她能理解的方式,她就是这样一个一个背下来、硬生生考到中级术师的。
但是,这也就是她的天花板了,因为她的运算能力,能同时处理的数据编码信息,也是有限的。她永远也做不到伯莱恩那样的术式连携和并发,因为算不过来,她的门槛在于和魔能流不够连通,无法下达一个准确的意志,所以需要背公式,她准确下达了,魔能流就响应她。
对她来说,“风来”就像招招手,因为风本来就是这样流的,很容易响应,不需要什么力;但是光是“变成水”这种需要压力、需要改变结构的变化,就很费力,因为风会问她,“怎么改变我的结构?往哪里改变?怎么收缩?变成水?怎么变?”,然后等她给出“围绕第一和第三节点各向第二节点方向偏转二十五度……”这样的指令。
然后,便是她的一遍遍练习,把这些指令练成“水波术一型”,这样一个在脑内已经预设好、可以随时调用的压缩包,魔能场的肌肉记忆也刻下了它的样子,就可以不再背公式施术了,就像背素材特性和药剂配方一样,这是她的思维模式,是天赋所在也是局限所在。
如果说伯莱恩是想次优学校考顶级学府,那齐琳诺就是从只能上专科学校硬生生考到了普通学校——他的起点是她的天花板。
魔导术的基础教学,重视感觉、体验和手感。那些精密的参数分析是进阶的魔理学分析,诸如《高等术学分析》《术式结构》《流点分析》等等,才会用到的内容,它一般是给梅珍那样的魔导器专业学生作为参考用的,是先记录了已有的术式,然后把它参数化,就能比较精确地、可重复地刻录和复现在魔导器上,而不是每一次都要重新施术。
因为一般的逻辑是先有术式才有分析,毕竟,如果都不知道魔能流怎么流的,要怎么分析它?
但是齐琳诺的认知模式却是相反的,她后面先学了药剂再回来,反而更好学一些……因为她已经掌握了解析方法。
这一点让伯莱恩感到深刻的……自惭形秽。
他知道齐琳诺去挑战蒙莱钦有多以卵击石,但没想到是这样的……以卵击石。她要用自己有限的、需要费时间的肌肉记忆,去回应对方随手的瞬发和并发术式,然后去分析她根本“看不过来”的手法。伯莱恩浑身一阵冰凉,胃部仿佛抽搐起来。
是的……还有起手式和蓄能……魔能随时响应,但是还是要先把它叫出来。 “引-导-止-回”四个步骤:“引”就是第一步,“风来”,把风叫过来,这就是起手,意味着你现在有魔能可用了;风来之后是“风凝”,这是“导”,是给叫过来的风下令,让它去凝成水;“止”就是“够了”,风凝成水了,就保持在这里,不用再继续,但是也不能散;“回”就是收回意志的控制,让风回到它原来的路径上去,水就散回风了。
施术伦理与安全要考虑的是这几个步骤,首先,开始施术前,观察施术环境,预留安全距离,规避可能冲突的危险魔能流,如无必要,顺流施术,不要逆流,其一,引不要过多,过多无法控制;其二,导的时候注意节点和流的内部关系,不要互相冲突和干扰导致崩溃;其三,止要预留可能溃散的冗余魔能来应对维持不住时的反冲;其四,回的时候控制施术的残余魔能,温和地停止,不要突然撤掉导致激烈溅射。
简化的口诀是“观察环境,预留三步,规避危险,如无必要,顺流施法,适量引流,调谐导流,谨防溃散,勿急收束。”
通常来说,引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因为魔能流就在那里,叫它来它就来了,但是得接着导下去,因为经过了又走了,大部分人都会卡在导这一步,无法维持结构……
但齐琳诺并不在乎,她就只是很开心,“我做到了,我这样也能行。”
受不了伯莱恩的课的人,多不胜数。大多都觉得标准又高、又枯燥、又像天书,就像在听高等数学。
齐琳诺会笑着说,“那是伯莱恩老师的教学风格嘛。他每个问题都会详细讲解呀?这样一想他很温柔的。你想呀,你要一直教一个人一加一等于二,是不是很烦?但他都没有生气耶。而且如果你想学的话,他就会一直教下去。”
“老师,你可以傲慢的呀。你可以觉得‘这很简单’。因为你在你的领域真的很厉害。这是你的事实呀。”齐琳诺总是将那些他不愿承认的事情说得很坦然。 “你可以为你自己骄傲,因为你真的能做到。不过,那也不是那些做不到的人的错哦?你们只是不一样啦。”
“他们没有走过老师你走过的路,有些没有被魔能流眷顾,有些没有老师曾经付出过的那些辛苦,这些只是因为他们和老师不一样而已。”
“我把百种常用材料特性全都背下来了,还有数十种非常规材料,拿到它们也可以做配比分析,用那些精密的实验仪器熟悉得像饭碗……”
“但是我的学生们,他们还没有,因为他们还没有经过和我一样的时间,没有和我一样的知识。对他们来说,‘这很难’,这也是他们的事实呀。”
“所以我们才要教他们嘛,他们都会了,我们就不用教了呀?做自己擅长的工作不是很不错吗?做完了,嗯……就像提前交卷一样!就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比如练更厉害的术式,钻研你想要的理论,还有下班跟我吃饭。”
“虽然我学不会术式,但是我是高级药剂师呀,我觉得我很厉害!虽然比不上海伦姐,但是我也很骄傲呀。”她总是坦然的,“我很喜欢我的工作,上完班就能来找老师,不是很好吗?”
“你可以傲慢”,便是这个意思,我接受你的存在方式并爱着。
“没有人规定不能傲慢嘛,只是傲慢容易被人讨厌,这是一个,嗯,结果?就像我讨厌老东西一样,但是不妨碍他真的比我厉害超级多嘛。”
我们怎么看待他人,并不决定他人是什么样的人,而是决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伯莱恩看着镜中的自己。
伯莱恩自认,温柔并不是一个能用于他的评价。严格是一种对可能性的期许,温柔是一种对无能者的宽纵,虚假的自我安慰只能导向堕落和自我放弃,要求谁,不要求谁,是基于谁值得花费时间和精力,而谁是浪费,他所受到的教育就是这样。
他便也这样看待梅珍,看待其他同学,后来,看待他的学生——因为我知道你学不会,知道你没天赋,知道石头上开不出花来,所以即使逼迫你也没有意义。然而,被骂着长大的他,却不会对学生说重话,虽然他会辩解说是教师规范,但齐琳诺不在乎想什么,只在乎做什么,除非把自己的想法剖白出来跟她说,对她来说,便只有“你没有说重话”这一个事实,你解释说“不忍心”她就觉得你温柔,你解释说“教师规范”她就觉得你守规则,你解释说“我不屑于生气”她就觉得你很节能。
只有做出来的事情才会对别人造成影响,为什么做的都无所谓,心理和动机都是黑箱,不可证明,也不可证伪,只输出可观测的行动。
“自己的想法如果想要产生影响的话就一定要去做和去说哦。”
是啊,她总是那样……坦诚。“我的动机不可证实不可证伪,但我把我的行为都指向爱你。”
我也不需要证明你是好人或者你爱我,我只看你做了什么。
所以反过来,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希望我怎样接收你,你就怎么做,或者,你至少可以说“我想怎么做,但是我做不到”。
齐琳诺从不纠结这是否是谎言,因为想要用这个谎言让人相信本身也是一种目的的自我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