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推动发出沉闷的声响,羊氏的目光忽然望了过来。
她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弱。一双上挑的眼睛除了颜色同蒯岳一模一样,给她平添了几分机警。
“…进来吧。我也快完成了。”她叹气,眉头皱起。
“……”
蒯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好木愣愣地站在窗前,好让母亲看清自己的容貌。
“你取的是什么字?”
“凌远。”
“字是好字,岳者山也,凌远者登高望远。大人是希望你能立于山巅之顶,俯瞰众生。”羊氏没来由地叹气,“这大概也是你的愿望吧…可作为母亲,我不希望你取这个字。”
蒯岳眨了眨眼,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从小就把自己逼太紧了,翻身要比别人快,认字要认最多的,练起剑来更是发了狠,练得满手伤痕也不休息…不知道为什么你要如此着急,也不会有谁抢走你的东西啊?”羊氏目光透过蒯岳,陷入了自己的回忆。
“还记得你满周岁抓周的时候,大家都把官印,玉佩,胭脂水粉等东西环着你放。我还以为你会拿离你最近的布虎娃娃…你却蹬着一双小腿,爬向了放在最外层的礼剑。”
蒯岳当然记得这件事,他当时还没有学会汉语,听得周围的人吵吵囔囔,充满期待地望着他,不知道什么是抓周的他只猜测,是不是什么占卜游戏。
没找到类似刀的东西,他只好舍近求远,爬向了与玩具差不了大小的礼剑。
“其余人都夸奖你是天生神授的武学奇材,只有我…只有我心冷神伤。当时你姥姥还安慰我抓周的事情做不得数,我却还是看着你走上了这条路。这可能就是命数吧,乳燕长成也要离巢,幼虎稚嫩也得啸川。”
羊氏声音哽咽起来。
“母亲勿虑,孩儿日后定当不负母亲期望…”蒯岳上前两步安慰母亲,也看清了母亲手上编制的是什么。
那是一条精美的锦缎,黑紫二色,上绣云雷纹,不算太厚,只三指宽。
“拿去吧,这是专为你挂勾玉的。你出生时分明脖子上什么都没有,我记得清清楚楚…可有一日你身上突地出现了这疤痕。我给你这锦缎,也好遮上一遮。”羊氏按住蒯岳的头,让他低下头来,为他系上了勾玉。
……其实不是突然出现的。
蒯岳心中闪过几幅画面,不过他不打算把那件事告诉母亲。母亲知道了也没法儿替自己解决,只能空费她的心力。
“谢母亲,孩儿很喜欢。”蒯岳一直都在脖颈上系着些首饰,空落落的脖子裸露在空气中会使得他心慌。
“你出生时,我就许愿你一生平安喜乐,无病无灾。这些年来你越是优秀勤奋我就越是不安,作为母亲我更希望你平庸泯然众人…昔日李傕郭汜,你看他们哪一位不是才华横溢之辈,可今安在哉?你就不能留在我的身边吗?你是我的孩子,我只有你这一个孩子啊…”
蒯岳不解。
…自己越是优秀,难道母亲不该越为自己骄傲吗?
他怎么可能会同庸才们挤在一起,也不可能会永远留在家中,陪母亲做些针线活。
父亲年纪大了,本来就是老夫少妻,两人之间的年龄大了将近30岁,自己又是父亲老来得子,恐怕母亲未来也不会有新的孩子了。
“既然你要走了,我也总算可以告诉你了…”羊氏附在蒯岳耳朵旁低声道,“那鸣雷之子的谶言是我胡乱说得。”
“…!”蒯岳瞪大了眼睛,碧绿的眸子中满是震惊。
“我们一家汉人,你一出生却有着一双绿眼…我怕你父亲疑你有番族血统,又怕旁人说你是妖异…”羊氏语气很轻得像叹息,“我就编了一个梦,说是夜间半空惊雷三响,不风不雨,有赤紫二色入我肚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蒯岳忍不住笑出声来,眼里却没有多少欢愉。
果然,他就知道…他从来就不可能是什么天选之子。
前世的狯岳是孤儿,是雷门的背叛者,是鬼,是害死老师的叛徒;今生的蒯岳是偷走“鸣雷之子”称呼的蟊贼,是窃来的一条命,是靠着前世的记忆才得到“早慧”之名的卑鄙者。
…可那又如何?
他将银牙咬得铮铮响。
善逸不在这里,这世界上只有他一个雷之呼吸的传人!
假的也得是真的!
到了他蒯岳手上的东西,就是他的。谁都别想抢走…哪怕是命运本身。
他会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不择手段地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