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禄米一齐算,我两个都干。”
蒯岳接着用王垕听不见的微弱声音抱怨道。
“还得一月一结…啧!”
15.
“凌远可是家中长子?”
闲着也是无事,王垕开始闲聊。
“算是吧…怎么?”
前世在寺庙中,自己算是年纪较大的孩子,又为讨大和尚喜欢,对其他的孩子摆出管教的姿态。之后桃山学剑,自己也比善逸要年长。如今家中只自己一子嗣,也幸好出生于旁支,不必时时侍奉于父母左右,可以出门闯一番事业。
“我家中也有几个孩子,正是闹腾的年纪。”王垕回忆起了伤心事,“今日说自己是燕赵壮士,明日又说自己是十二星宿下凡。吵得我整日不得安宁,兄弟之间也时常打闹,不论谁输谁赢都休想清净。”
“…可以把小一点的孩子训斥一顿,居然敢冲撞兄长,视纲纪尊卑于何处?”
蒯岳没有打探前因后果,咋舌道。
“哈哈哈,按理说是该这般。可我那小儿子又是个爱哭闹的,一旦闹起来,整条巷子都休得安生。”
……怎么越听越火大?
“放着别管,等他哭够了就不会再哭了。实在不行就揍两拳。”蒯岳冷酷总结。
远在不知何处的孩子可能会因为他的这番话无缘无故受到毒打?…那太好了,正合蒯岳之意!
“凌远一定是个好兄长。”王垕笑眯眯捋捋胡子。
哈?他听错了吗?
好兄长?这个词和他有一厘关系?
蒯岳挑眉反驳:“作为弟弟自然应该服从兄长的教导,作为孩子自然应该聆听长辈的训斥,作为臣子自然应该遵循主君的命令。这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我才说凌远一定是个好兄长啊…”王垕凑过来,“凌远向来严求自己,宽待他人,毫不僭越。处在什么位置上就承担什么责任。”
不是他宽以待人,是他根本没记住其他人的名字和脸。
蒯岳自问自己才没那么多闲心管其他人的闲事,有这功夫不如多练会儿剑。
“因此,你作为兄长一定会做好长兄应尽的本分,作为小辈一定会叉手侍奉师长身后,作为臣子一定会妥善规劝主君。”王垕了然地看着蒯岳,“这还不足以我推测你是一位好兄长吗?”
蒯岳不由得感到全身恶寒……
这句话简直比被善逸顶嘴还让他恶心。
…到底是怎么得出来的这番结论啊?
蒯岳迁怒到了王垕不知名的小儿子身上,都怪这个小鬼哭哭啼啼,害他现在只能被冠上“好兄长”这样令他全身刺挠的称呼。
不过…或许是安静的邸阁内,王垕淳朴的脸太有亲和力。蒯岳心中的防线卸下了些许。
他踟蹰半天,还是决定把这件困扰他很久的事情委婉地问询前辈的意见。
“我…我之前曾在赶路时碰见了一个道观,里面有一道长养着九个孤儿。”
王垕摆出洗耳倾听的姿态。
蒯岳又咽了一口唾沫。
“您也知道,正逢乱世,白骨露於野,这些孩子更是无人照料,只能在道观里种菜采药。唯一抚养他们的是一位眼盲的道长。”
“…听起来这道长为人尚可。”
王垕想起自家的三个孩子,再想到这位道长观内的九个孩子,心中敬仰之情油然而出。
“可随着时日渐长,观内的香火钱愈发的少了,孩子们吃得越来越多了。有时一条小鱼干也要十个人分着吃。”
自光和七年黄巾之乱后,愿意同道教扯上关系的贵族确实少了。有钱老爷们不捐钱,白身们兜里比脸还干净,流民才不管你是黄巾绿巾,红领巾都没有下一顿该从哪儿刨出来重要。
快饿死的孩童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经很不容易了。
王垕一点没察觉这故事的发生背景和自己想的天差地别。
“有一日…一个孩子偷了观内的钱。”
想要把这段话讲出来的难度比蒯岳想象中大,他张了好几次口,总觉得口干舌燥。
“…被赶出了道观。”
他仿佛回到了曾经那个灰暗的夜晚,不管他怎么请求,怎么保障,剩下的几个孩子都执意要在悲鸣屿老师回来前将他赶走。
…………可外面是即将入夜的森林啊?
八岁的狯岳敲打着木板,恳求里面的八个孩子打开门放他进去。
“求求你们了…我只是太饿了。我明天一早一定会离开这里的,放我进去…”他哽咽道歉,“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明天一定会走的…打开门好么…放我进去……”
“……”门里的孩子们无动于衷,隔着一扇单薄的木门,他们宣判了狯岳的死刑。
“不行!放你进来,万一你向悲鸣屿老师告密说我们欺负你该怎么办?”
“就是…而且悲鸣屿老师心软,他一定会原谅你偷窃,也不会让你离开寺庙的。”
“小偷滚开!我们这儿不欢迎你!”
稚嫩的声音此起彼伏,本该天真无邪的童音压迫感十足。门内门外,已然成为了两个世界,一个生者的世界,一个即将进入死亡的尚且属于生者的世界。
“小偷滚开!滚开!!”
狯岳眼里噙着泪,停下了敲得发麻的手。
他知道,这扇门永远不会为自己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