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山上的住屋是木质的,因为拥有者是一位对外物不太上心的老者,这么多年来一直缺少有效的保养。如果木屋可以说话,那么“嘎吱嘎吱”的挤压声一定是它不倦的抱怨。
我妻善逸半夜醒来时总是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试图减少地板的响声。在他灵敏的耳朵中,这些声响仿佛具象化为四散的黑线,告诉四周可能隐藏在黑暗里的怪物自己所在。
……可是,他今天有必须去做的事情。
哪怕害怕,也必须去做。
还没走到练剑场,我妻善逸就已经听见了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挥剑声。这个声音使得他无比安心。
大哥又在深夜练剑了…
好厉害!不愧是大哥!
幸好自己的耳朵好用,才能发现大哥每次睡不着都会偷偷练剑。
只要在这里和大哥道歉,大哥一定会原谅我的,尽管他完全搞不懂大哥为什么生气…
他听着室内有力的破空声,等待着狯岳练习完毕。等待的时间过长,善逸迷迷糊糊地靠着推门打起盹来,也就没有发现练剑声已经停下,带着怒气的脚步声反倒越来越大。
“扑通——”
我妻善逸躲闪不及,像一袋大米扎实地倒在了地板上。狯岳不满地俯视着他,满脸“真是服了你了”的嫌弃表情。
“喂——!”狯岳把声音拉得很长,“你到底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啊?!”
“大、大…大哥?”
我妻善逸的声音颤颤巍巍。他努力仰头,想要挤出来一个讨好的笑容,这个笑容对爷爷百试百灵:“大哥你也在这里啊…好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是!他要说的话不是这句啊啊啊啊啊——!
果不其然,狯岳脸上厌恶的表情加重了,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向上翻起,露出代表鄙视的眼白:“…你睡糊涂了?我一直都在这儿!”
快一点,我妻善逸!加把劲把道歉的话说出来!
可是平日里喋喋不休的嘴好像被看不见的手捂住……话说只是简单道歉的话狯岳会接受吗?大哥会不会更加生气?要是大哥更讨厌我了该怎么办?
诸如此类的问题盘旋在善逸的脑海中,他只能睁着圆乎乎的眼睛,呆愣愣地望着狯岳。
……好久没有离大哥这么近了,大哥还难得的没有生气,充满耐心地等待着他说出来点什么。
原来狯岳不皱眉的时候这么好看吗?
微微翘起的黑色短发贴在脸颊上,全身上下的气势仿佛破土而出的锐竹,翠绿的眼睛更令人联想到竹影婆娑。
“啧!”
等得不耐烦了,狯岳转身想拉上门继续练剑:“梦游的话给我滚去别的地方,还是说你觉得木板就是比榻榻米好睡?”
门没拉上——善逸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门,固执地望着狯岳。
狯岳回头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善逸,脚步不变地走向刚才放下的木剑。
“大…师兄,我很抱歉!”
狯岳的脚步停下了。
分辨不出来自狯岳心中的混乱心音代表着什么,善逸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对不起师兄,我太愚钝了,总是达不到爷爷的要求,可是我已经很努力了!我一直想和师兄您并肩作战……”
“闭嘴!!”
善逸被吓了一跳,原本就圆润的眼睛睁得愈发圆了。
“呼——”狯岳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节奏,他脸上青筋暴起,牙齿恨恨地咬合在一起。强行运转雷之呼吸后,他的呼吸频率总算是稳定下来。
连同着他的心音,也从混乱无序变为了沉闷的、还在孕育中的雷声。
“善逸,过来!”
狯岳很少直呼我妻善逸的姓名,在老师背后,他总是称呼善逸为“废物”“喂”或“笨蛋”。
我妻善逸畏畏缩缩地循着命令站到稻玉狯岳的面前,用目光询问他接下来该做什么。
“拿起刀来!”
善逸环顾四周,拿起了白日练剑时所用的木刀。
“啧,不是那把!”狯岳似乎是觉得这都要自己明说实在是浪费时间,转身拿起一把刀扔向善逸。
善逸慌慌张张地接下这把刀后惊呼出声:“不——”
“闭嘴,你想把老师吵醒吗?”
狯岳早有预料地打断了他。
——在善逸手上的,是一把已经开封的,原本是用来给狯岳参加最终选拔的真刀。
“可是,我怎么能……”善逸的目光在刀身和狯岳身上来回扫荡。
“就凭你也配伤到我?”
狯岳嗤笑,转动手腕甩了个剑花。他压低身子,右脚重重地踏在地板上,吐气纳气后仅仅眨眼的功夫就冲到善逸的面前,朝他的正脸下劈。
“……!”善逸多月练习产生的肌肉反应先于他的思考,他下意识拔出刀,挡住了狯岳的攻击。
“不错!就让我用自己的眼睛来看看吧!善逸,你挥剑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