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岳当然明白自己给出的答案不够政治正确,不够标新立异。不过…他永远不会将性命交到别人的手上,也不会放任自己在酒色的道路上坠落。呵,要是有一天他身体痴肥到了上马都困难,不用别人来讨伐他,他自己会先捅死放任自己堕落的心腹。
曹操看着蒯岳的双眼,控制不住地扬起了嘴角。
“主公何故发笑?”荀攸发问。
郭嘉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低下头去接着喝他那宜城醪。眼看手中的酒壶不剩几滴,他也不见外,伸手就将隔壁蒯岳桌上的陶壶拿来,给自己满上。
“我笑这董卓虽有熊虎之力,却只有燕雀之心。”
室内的柴火噼啪作响,香料燃烧得有些呛人。火光打在曹操的脸上,映衬着他的笑容愈发和蔼。
真是神奇,他的眼神分明不见一丝温和,脸上却带着仿佛长辈般关切的笑意。这双眼睛盯着蒯岳,那段并不算过去了多久的灾难从阴影中复苏了。无数金戈铁马踏着夜风闯入帐内,呼啸着肆意糟贱四周的一切。
洛阳…长安……
这一路上死去的,何止是汉室积蓄了四百年的威严公信,这是条累累白骨铺成的属于命比草贱的平民的路。
“董贼烧毁洛阳,固然是因为洛阳四周一马平川,关东联军可长驱直入,不利于董贼应战,可更大的原因恐怕是他早已失去了一通天下的雄心。长安缩于群山之隙,关东军队若是讨伐,必须经过武关或函谷关。董贼只需要守好这两大关隘,就可高枕无忧。”
洛阳位于兖州、并州、豫州三地之间。一旦开战,腹背受敌。关东联军若是将洛阳围住,失去了补给的西凉军饶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逃脱。可长安地理位置极佳,背靠群山,吃了败仗也可挟献帝回凉州再图发展。
“他恐怕是想仿暴秦一统六国,待关内稳定,分而袭之击溃各诸侯。可丧失了锋利牙齿的猛虎比不过野犬,剪去了羽翼的雄鹰不过是雏鸡。
“至长安后,他颁布的第一条命令竟是在郿间筑起一邬,号‘万岁坞’。事成雄踞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
“呵……作为西凉的野兽,也敢暴露出自己的疲态。他早就失去了争霸天下的野望,只想着蝇营狗苟安享晚年了。”
蒯岳恍恍然,从未有人同他讲过这些。这不仅仅是对于董卓失势的答案,还是一代将领用自己几十年的见地,在无数个夜晚,细细锤炼,总结出的思考。
……可曹操为何要同他讲这些?他到底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些什么?
郭嘉语气很轻,轻得像梦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可笑雄霸一方,最后竟死在自己人的手上。”
曹操站起身,他的目光好像透过了蒯岳看着什么别的深远的东西。但最终他还是站定在了蒯岳的身前,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确实缺少一个可以足够信任的,可以放在身边的武将。
但这武将除了护自己周全以外,还得牢牢为他所掌握。
他命其死,其不得求生。
就好像死去的典韦,哪怕失去了武器,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为己尽忠。
这世上的人活着总是要求些什么的。求财者许之金帛田地,求色者许其娇妻美妾,求名者许其恩名大义。
他总是成功的,也因此,他的臣下愿意辅佐他,他的宾客愿意追随他,他的孩子甚至愿意为了他献上足以带自己逃脱的战马,甘愿赴死。
稽首于地的少年郎年纪很轻,因此心思还算好猜。一举一动也充满了少年才有的莽撞,心计也一眼就能看透。
被他拍打肩膀时,少年全身一颤,激动到微微颤抖。
他得意地笑了,他说过自己总是成功的。
在蒯岳的眼中,他看见了燃烧的野火,在寒风中不断呼啸着向上攀延。野心在少年的眼中闪动,烧得这双眸子深暗幽邃。短而硬的漆黑碎发贴在蒯岳的额头上,衬托他本就白皙的皮肤仿若玉石。
原来如此,凌远所求的……是上位者的认可啊。
曹操释然地抚掌大笑——凌远所求的,正是他最不缺的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