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一开始，所有人都认为战争的火焰不会烧到他们身上。

先不说参与过无限城战争并存活下来的人大多缺胳膊少腿，够不上征兵的要求。实在征到自个家头上了……大不了上交一点钱，拜托征兵的官老爷们放过他们。

这层美好的幻想在1927年《兵役法》发布后彻底粉碎，除去身体残疾和重疾者，每个成年男性都被派去了遥远的前线。向负责征兵的人贿赂更是重罪。

战争的烈火已经席卷到了每个在日本生存的普通人身上，火焰中无人幸存。

但幸好，我妻善逸因为在无限城中两次使用火雷神，腿部落下了残疾。因此避开了头几回征兵。

当祢豆子忙完家务活，取回订购的报纸时，她愣住了。

“怎么了？”灶门香奈乎察觉到了不对，她问道。

在无限城中失去了一只眼睛的她，哪怕另一只眼睛完好无损也渐渐失去了视觉，现在只能模糊地感受周围的光线变化了。但相对应的，她对于他人的情绪变化越来越灵敏了。

“……没什么。”我妻祢豆子很快掩饰了过去，“只不过今天的杂志有点折损了，我来给小香读故事吧。”

“这样啊。”灶门香奈乎相信了这个答案。

祢豆子撒谎了。

她和她的哥哥一样很少撒谎，但是她不得不这么做。

她手上拿着的最受妇女欢迎的杂志《妇女之友》上大刺刺地印着一行大字——

“杀光他们！他们是敌人！”

我妻祢豆子跳过了封面，想要接着向下念，可是每个奇数面都有印刷类似的文字“野蛮的英美人！”“一切为了胜利！”“日本是亚洲的长子，理应负担兄长的责任！”……哪怕换上一本杂志，换成店面派发的传单，换成孩子们的作业本，简直无处不见类似的宣传！

家里总共有三对夫妻，分别是灶门炭治郎灶门香奈乎、我妻善逸我妻祢豆子和嘴平伊之助嘴平葵。再炭治郎死去后，这个家又填上了新生的孩子。现在共有热热闹闹的十二个人了。肉眼可见，未来还会有更多的孩子降生在这个家庭里。

祢豆子还没有想好怎么掩饰杂志上的内容，还在上国小的灶门泽平就蹦蹦跳跳地拉开门跑了进来，他抱住母亲撒娇：“妈妈，我今天做了一件特别有意义的事！”

他的耳朵上带着他父亲传下来的花札，上面恰好是旭日旗，这也让他在同龄的孩子们面前出尽了风头。

祢豆子本想松口气，可她看见了门外脸色苍白的丈夫。

我妻善逸手上还提着泽平沉重的书包，他低着头活像一个移动的游魂。

……这是怎么了？

很快，我妻祢豆子就明白过来自己的爱人见到了什么。

“今天父兄会的大人们送来了穿着西洋鬼军装的稻草人，我和其他的朋友们都恨这些鬼恨得咬牙切齿，老师也总说这些可恶的西洋鬼只会害人吃人。

“因此，我们用木刀和长矛对着这个假人又劈又砍，解气得很呢！”灶门泽平脸颊都因为运动热得通红，“我还因为剑术不错被老师表扬了，还有几个叔叔夸奖我未来一定能用这身剑术为天皇陛下效忠。”

“吃人的……鬼？!”

香奈乎听见了这几个词整个人都惊愤起来：“世界上还有鬼的存在吗？快，祢豆子妹妹，把我的刀拿出来！”

“不，不！”祢豆子赶忙解释，“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鬼了，我们一起杀掉了鬼王鬼舞辻无惨，你忘记了吗？没有鬼了！”

灶门泽平十分不理解，为什么自己在学校内被老师当众表扬，还因为剑术被其他孩子羡慕称赞为“真像一位武士！”但在家里却得到了这样的对待。

“当然有鬼，那些与天皇陛下为敌的人不就是鬼吗？爸爸不也是因为杀鬼才早早就去世的吗？爸爸走之前一定要我学会的‘火之神神乐’不就是杀鬼的剑术吗？”

“可是，可是那些鬼都不是人啊，不，我的意思是原先他们是人，后来才变成的鬼，”祢豆子越说越乱，“不是，鬼也能变回人……总而言之，我们的剑术不是为了杀人而存在的，这件事情不许再提了！”

她愤怒地下达了禁止令。

灶门泽平瞪大了眼睛，迷惑不满地看着她。但他仍然妥帖地答应了下来，并被祢豆子强拉着发誓永远不会将自己的剑对准人使用。

发下了这等毒誓后，他“噔噔噔”地跑走了。

我妻善逸靠着墙缓缓蹲下，他想说些什么，玄关处却传来了敲门的响动。

……难道是小葵结束打工回来了？

祢豆子拉开门，看见一位身穿军官装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祢豆子，充满礼节地说道：

“贵安夫人。请问您是灶门泽平的母亲吗？”

“不，我是他的姑姑。”

“听泽平说他的父亲——也就是您的兄长——是为了帝国英勇捐躯年轻早逝的。我为此深表荣幸。他一定会成为护国神灵，也请您保重身体。军人原本就是为了国家而战死的，这也是他们的夙愿和无上光荣。”

“……”

祢豆子没有回答，她想说没有谁是为了战死而活着的，可一旦她说出这样的话，立刻就会被冠上“思想。犯”的罪名。

“为了国家、为了家庭、为了孩子、为了丈夫，一辈子吃苦、忍耐、献身的军国母亲们，你们都是帝国的英雄。同时，我希望能让泽平延续他父亲的遗志，为国尽忠。”

“……”

祢豆子脸上的笑意已经维持不住了，她很想将这人赶出去，让他一辈子也不要回来！

可是不行！

灶门泽平的剑术已经暴露了，哪怕赶走了一位军官，难不成还能把所有问询而来的人统统赶走么？

“让我去吧。”我妻善逸走出了房门，他坚定地回答，“泽平的剑术都是我教导的，请让我代替他去吧！”

屋内一下子寂静下来，远处传来女学生遥远的歌声。

“日本是美好之国，清洁之国，世上唯一神之国~

日本是美好之国，富强之国，世上光辉灿烂伟大之国~”

终于，这位军官结束了他挑剔的审视，冷冰冰给出了审判。

“既然您拥有这样好的剑术，又为什么要缩在后方呢？为了报答天皇陛下的恩情，为了更多的国民能够平安幸福的活下去，难道你不应该主动参军吗？我真为你这样的懦夫感到耻辱。你和泽平，我之后都会派人来接的。”

7.

【对不起……】

这是什么声音？

我妻善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他已经很久没有洗过澡了，胡子拉渣，身上弥漫着一股发霉腐烂的古怪嗖味。

要是祢豆子看见我现在这样一定会心疼的吧。

想到这里，他傻乎乎地咧开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