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再抬眸,就听到骆淮的呼声。
“你怎么了?我还有话问你——”
金丹丹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骆才良双目紧闭,头无力地歪向一侧。
骆淮朝着骆才良的身体扑过去,可他的动作刚到半途,便被严瑞瑶厉声喝止。
“想他醒来,你就别过来碍事!”
她抱起骆才良的身体,朝屋外大声呼喊:“骆平——骆平——”
而此时外面,群情激奋,战斗已经白热化,双方早拼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现场混乱不堪,田心始终死守大门,没有让任何一个严家人成功闯进来。
金丹丹见状,悄悄退到墙角,趁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骆才良身上,压低声音,轻唤道:“出来吧,哈哈。”
霎时间,黄光乍现。
随着修为提升,宝鉴中的扶光霁愈发立体具象,隐约可见那绝世姿容,以及眉眼间的清冷懒散。
她盯住从金光中蹁跹而来的小人,条件反射地扑上去,死死捂住想要起舞的哈哈。好在此刻,屋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骆才良身上,没人注意到她奇怪的举动。
金丹丹长长舒了口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小声吩咐道:“绕过田心,去把骆平偷进来,做得到吗?”
不负金丹丹的厚望,只见哈哈乖巧地点了点头,随即身形一闪便飞出房间,融入了屋外漆黑的天幕之中。
没过多久,小人卷着骆平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主屋之中,她迅速抬手,将哈哈偷偷收了起来。
骆平只觉得眼前一暗,一阵头晕目眩袭后,来不及细思,他忽然听到母亲的呼喊。
“骆平——骆平——”
“母亲,母亲!您别急,我在,我在的!”他疾步朝着内室奔去,一边跑,一边急切地安慰着。
骆府男女主人的主屋素来富丽堂皇,空间宽敞得足以容纳上百人在这里混战。可此刻,骆平却从来没有觉得这间屋子这么大过。
他大口喘着粗气,终于跑到母亲跟前,脸上还未来得及展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便迎上了严瑞瑶那凄婉决绝的眼神。
脚步猝然顿住。
喜悦的心情轰然崩塌。
“平儿,帮帮母亲。”她哀求他。
骆平退后两步,“不……”
“平儿最乖了,帮帮母亲。”
他咬唇,拼命摇头。
严瑞瑶施施然站起身来,抽出赭色长马鞭,手腕翻转,扣动机栝,鞭柄处赫然弹出一根长管细刃。
细刃剑身带有凹槽,长度足有一尺有余,通体由血焰赭丝铸成。
血焰赭丝,乃是修仙界极其稀有的炼器金属,硬度极高,柔韧性又极好,由它铸成的剑刃往往锋利无比,堪称神兵利器,削铁如泥,寻常的兵器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严瑞瑶将赭丝细刃递到骆平面前,看着他,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诱导:“用它,取我一滴心头血。”
骆平后退,摇头:“不……不……再取的话,你会死的……”
“可是你若不取,骆才良现在就会死。”严瑞瑶耐心地再劝。
骆平依然拼命摇头,“他要死,就让他去死好了!我不取,我不取!”他想把赭丝细刃还回严瑞瑶手里,却被她强硬地推回。
“平儿,不许这样说你的父亲!”严瑞瑶忽然严厉地对他喝道,顿了顿,又柔声道:“他是母亲这辈子最爱的人,他若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平儿,你最乖了,这次,你还是会帮母亲的,对吗?”
骆平浓眉皱成一团,两道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泣不成声:“你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再取……你会死……”
严瑞瑶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温柔地抚上他的头顶,“我的乖平儿。”
骆平颤抖地闭上眼,溃不成军。
他就知道会这样。
当他踏进主屋,看清骆才良又一次躺在母亲怀里,他就知道时间又到了,他又要被逼着亲手取自己最爱的母亲的心头血。
一次,又一次。
每次都这样。
母亲说,因为她爱他。
所以,她日日将赭丝马鞭别在腰间,视若珍宝,只因那是他送给她的。
她甘愿废掉先天资质,修为始终压制在炼气五层,就是为了将灵力融进精血,以心头血作为药引,搭配培元丹让骆才良安全服下,不至于让他一个凡人灵气暴走,爆体而亡。让他一个毫无资质的普通人不靠修行,就能永葆青春,圆他一个长生不老修仙梦。
而其中,最关键的取血这一步,必须要由至亲至爱、同根同源之人亲自摘取,才最有效果。
因此,从他记事起,母亲便是次次如此,温柔地哄劝他,她让一个孩子,去做这世上最残忍的事。
每次取完血,母亲都会急剧衰老。明明她还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早衰如七旬老妪。
与之相反,骆才良容貌俊雅,素日里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唯有体内来自母亲的灵力耗尽时,他才会显出苍白病态。
一次,又一次。
他亲爱的母亲,甘愿献上自己的血肉,去供养她的爱人。
却要逼他手握屠刀,刀刀捅向自己最爱的人。
一次,又一次。
他的世界早已崩塌成一片废墟,阴暗、暴戾、疯狂,肆意横行。
他逃不开,躲不过。
同样的噩梦重演了无数次,他终究还是无法从这个无尽的噩梦中醒来,只能一次次被推着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