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
可笑!
可笑至极!
夜幕降临,我换了身夜行衣,终究还是忍不住,跳进满院通红的骆家大宅。
前院主宴客厅,灯火辉煌,宾客芸聚,客人们纷纷举杯恭贺,新郎似不胜酒力,已是半趴的状态,众人皆是哄笑,好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绕过前院,我将身形隐入黑夜,在府里兜转一圈,轻易就找到新房。
我放轻脚步,躲过门口的丫鬟仆役,一个纵身,便翻窗跳入房内。
相比于大厅灯火通明的热闹,新房内却显得过分的昏黑寂寥。一身喜服的娇俏新娘独自一人端坐于榻前,只靠近床榻的檀木桌上,燃着几根垂泪红烛。
我身轻如燕,鱼贯而入,一个翻滚,潇洒落地。
“谁?”一道熟悉的温软声音,忽然从织金刺绣红喜帕后面传出来。
淮雅柔敏锐的感知出乎我意料之外,在我印象里,她一向是迷迷糊糊、柔柔弱弱的小女孩才对!
这个意外,使得我飘逸的身姿猛地一顿,转身扭头,又是哐啷一声,脚趾撞到窗边的柜子腿,疼得足尖蜷缩在鞋子里一抽又一抽。
我双手抱起被撞的那只脚,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喊疼。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淮雅柔抬手触及喜帕的那个瞬间,我顽强地仅靠一只脚在地上连跳数步,飞快地藏进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淮雅柔的手指顿了一下,不知为何,她止住了掀开喜帕的动作。
我躲在角落里,一瞬不瞬地盯住她,生怕一个不小心被她发现此刻闯入的不速之客是我。我可不想被突然揭开盖头的她,提着我衣领子大骂,然后质问我为何要来破坏她的婚礼。
我们隔着那一层三尺锦缎,默然相望。
我屏住呼吸,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我一度认为她发现我了。
最终,淮雅柔缓缓垂下双手,而后交叠于腿上,姿态端庄怡然,她出声询问,声音温柔。
“是……夫君吗?”虽语意迟疑,她的语调却是一如既往的柔和,宛若微风裹挟清香的花瓣儿,贴面拂过。
原来淮雅柔依然还是那个迷糊鬼啊!她没有发现异样!我不禁想,倘若真有歹人闯入意图不轨,依她这反应能力,大概被人卖了还要笑呵呵地帮人数钱。
当即就想上前数落她一顿,可我刚跨出一步,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想起自己跑来这里的目的,便回神冷静了下来。我拍拍心口,安抚刚才因为紧张而不断在心头胡乱扑腾的小鹿,长吁一口气后,故意加重足音,模仿男人的脚步声,朝她走去。
我走到她面前,看到她在刺绣锦缎下,似是疑惑地微微抬起脑袋。“夫君?”她又迟疑地唤了一声。
她错把我认成与她今日新婚的夫君了。
我彻底放下心来,很好,没露馅。
我从怀里拿出一只精巧的锦盒,因为贴身放着,递给她时,盒子表面还有余温残留。
锦盒里面的物件十分贵重,仅仅是制成的原材料,便掏光了我的压箱底金库。我在屋子里一连宅了几个月,就是为了打磨它,我亲手制成的礼物,这世上只有这独一份。
依她所愿,这份新婚贺礼,我很用心,它不廉价,可以换很多很多的钱。
今日我大费周章跑来这里,不为其他,只是想亲自把锦盒里的东西交给她。
如果她觉得她的选择是幸福的,那么我选择祝福她的幸福。
如果她依然心有不甘,不愿做那毫无生机的大人,那么我就送她一线生机。
淮雅柔洁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锦盒,声音似乎染上了一层笑意,问道:“夫君,怎么突然要送我礼物了呢?”
——因为我也希望你幸福啊,一如你赠我赭丝鞭,让它伴我护我,余生喜乐安康。
我沉默地看着她。烛光忽明忽暗,映照在她身上。然而在红艳艳喜服的衬托下,她娴静地端坐在那里的样子,宛如一株凌霜傲雪的寒梅,逆风伫立于峰间崖端,总是给人一种异常孤寂的错觉。
可她分明,就只是一个笑起来温温柔柔的小女孩。
本打算偷偷送完礼物后,我就立刻离开,来无影去无踪,奈何出了这个被错认的意外,眼看淮雅柔谈兴大发,突然间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仿佛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般,她一个人在那里絮絮叨叨,即使没有得到“夫君”的回应,依然坚持滔滔不绝。
但其实,是有回应的。
我站在她面前,在心底默默地回应她、质问她、告诉她。
织金喜帕挡住了我们彼此的表情。
“夫君,你相信轮回吗?”
——不信。
“如果有来世,我想化作自由的风,从一望无际的草地起飞,肆意拂过马匹上无忧无虑的笑颜,卷起女孩子欢快的笑声,飞向远方,而后阅尽山川湖泊,探遍花鸟鱼虫。”
——那……这辈子呢?
“如今事已至此,我身为淮家子嗣,此生为家族已然认命,想必夫君亦然。余生我会尽到妻子本分,相夫教子。”
——就这样,算了啊……
一股无名怒火从心底油然而生,我听不下去了。忽然就觉得这人人笑颜逐开的骆府,这间喜庆的婚房,仿佛一只张开深渊巨口的怪物,吞噬着所有人的意志,我再一刻也待不下去。
窒息感袭来,心脏猛地抽疼了一下,我抓住心口,急促转身,跑到窗前就要跳出去,身后是淮雅柔喋喋不休的声音。
“夫君,我知道你不情愿这门亲事,我家族日渐式微,早已今时不同往日,于你不仅毫无助力,相反更是一种拖累,我知道这是你的叔侄哥哥们的手段,为了减少你的筹码,杜绝你将来的机会……”
我慌不择路,夺窗而逃,将这间屋子的一切远远地抛进黑暗里。
——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些?!
逃也似的回到家后,我把自己关回屋子里,此后来人一律不见,包括我爹。又是一连好几个月,其间我不止一次地想,如果不是因为淮家近十几年家道中落,整个家族人才凋零,淮雅柔她又何至于此?
被迫受人摆布,明知前方是坑,她还不得不跳!
淮家!骆家!
讽刺的是,明明是那些叔伯子侄之间争权夺利,互相耍弄阴谋诡计,却偏偏要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强行把所谓家族责任,全部压在一个毫不相干的小女孩身上!
凭什么?!
恶心,真恶心!
我撑着摆在内室雕花凭栏,厌恶的弯下腰,一时间呕吐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