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时,陈挽最先换好衣服出去。
海市的天气向来多变,上一秒还是艳阳高照,片刻间乌云掠过,天色便暗了下来。
俱乐部二楼最里侧的那间更衣室,赵声阁站在窗前,一边解下护腕,一边低头看着楼下。
一个拾荒的少年正弯着腰往蛇皮袋里装空瓶,袋子太旧了,侧边裂开一道口,几只空瓶滚到地上,少年手忙脚乱去捡。
陈挽快步从门口走过去,弯下了腰,把瓶子一个个拾起来,又从少年的袋子里拿出一个空瓶,在手里示范:踩扁,叠放,再用塑料绳捆紧。动作娴熟自然,一气呵成,像是做过很多次。
少年愣愣看着他,照着学了一遍。陈挽低声说了两句什么,替他把袋口重新扎好。
少年仰起头,笑得灿烂,陈挽也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
那是赵声阁第一次看到陈挽这样笑。不是牌桌上八面玲珑的应酬,不是甲板上礼貌疏离的客套,也不是对着秦兆霆周到客气的温和。
是一种没有分寸、没有算计、也没有任何防备的笑。
夕阳正好穿过云层缝隙,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像被镀上一层温柔圣洁的金边。
沈宗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赵声阁身边,他先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往楼下看。
“你们怎么了?又明不是说,你们上次出海玩得挺尽兴?”
赵声阁没有回答,他依然看着楼下。
陈挽蹲在少年面前,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少年笑得直点头。
“他怕我。”赵声阁忽然开口,像在自言自语。
沈宗年沉默了两秒。
“你才发现?”
赵声阁转过头。沈宗年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这还用说”的理所当然。
“你早就看出来了?”
沈宗年嗤了一声,像看傻子似的瞥了他一眼:“不怕你,才不正常。”
赵声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宗年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刚才就因为这个?”
赵声阁低下头,手里的护腕已经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是,也不是。”
他自己都说不清楚那两枪是什么。是失控,是嫉妒,那一瞬间看见别人靠近他时的烦躁,还是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快要溢出来的占有欲。
沈宗年没有追问,他只是笑了一下,朝窗外抬了抬下巴。
“你就不怕有人趁虚而入?”
赵声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秦兆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陈挽身边,两个人站得很近,秦兆霆低头说了句什么,笑得很随意,还顺手搭了一下陈挽的肩。陈挽抬起头,笑着回应他。
赵声阁看着那两个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不喜欢。”
沈宗年挑了挑眉,侧头看了他一眼。
“可他也不喜欢你。”
护腕在掌心被攥紧,赵声阁转过头看向沈宗年。
然后转身离开,一言不发。
晚宴设在俱乐部三层的私房菜馆。
秦兆霆准备得很周到,他知道这群公子哥平日吃多了山珍海味,特意让后厨做了一桌地道的家常粤菜,换换口味。
陈挽是最后一个到的。
刚才在门口,他看见那个拾荒少年脚上有伤,放心不下,追出去找了一圈,便耽搁了些时间。等回到餐厅时,只剩下东道主身边的位置还空着。
餐前先上了几碟钵仔糕,红豆、椰子、凤梨,都是锣昌湾街边小贩才卖的老式口味。在座的多是海市本地人,吃这个也就吃个情怀,毕竟是童年时代风靡全城的零嘴。
大鱼大肉之前,这道清爽甜点竟意外受欢迎,盘子里很快只剩最后一块,赵声阁和秦兆霆同时伸出了筷子。
气氛瞬时微妙起来。谭又明歪在沈宗年身边,眼睛一下亮了,一副看好戏的兴奋模样。
这不是再上一盘的事,就是当下这一块,谁让谁拿,都带着点较劲的意味。他最爱看这种场面,秦兆霆尴尬也好,赵声阁尴尬也好,应该都挺好看的。
更何况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赵声阁尴尬呢。
可惜他的好戏没看成,有陈挽在的地方,实在很难尴尬起来。
“秦先生若是不介意,吃我这份吧。”陈挽指了指自己面前那块钵仔糕,“刚上桌,我还没动过。”
秦兆霆看向他,笑着问:“你不吃?”
赵声阁看到陈挽眉眼弯弯望向秦兆霆,听到他彬彬有礼地说自己吃饱了,又听到他说:“秦先生愿意帮忙解决掉最好不过,不然也是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