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重的阿么在去世前,曾告诉过小小的琅越,狼族和其他种族不同,狼族在死后并不会去到遥远的兽神那里,而是留在这片四季常青的森林,和活着时一样,忠诚地侍奉着狼族自己的守护巨兽。
不必为生命的逝去悲伤,因为他们仍在这里,以另一种方式。
慢慢长大的琅越坚信着阿么的话,在过去的日子里,他安静地看着旧的同伴离开,新的狼崽降生,迎来送往,周而复始。所以,当他自己的最后一刻降临时,他依旧平静而坦然。
他会变成一团飘荡在林间的云雾,继续自己的使命。
在持续的疼痛中,他迷迷糊糊地看见了阿么,看见了曾经熟悉的同伴,他们站在远处。果然,阿么没有骗他。是时候向前走了,他这样想,一道亮光却从后面追了上来,蛛丝一般将他缠住,向反方向拖去。
刺眼的光芒消失。
琅越睁开眼睛,灿烂的晚霞被墨绿色的树冠切成了狭长的一道,归巢的羽兽斜着掠过,他眨眨眼,突然,一张脸冷不丁地冒出来,挡住了之前所看到的一切。
原来狐族死后也会被巨兽留在森林里啊。琅越闻所未闻,觉得十分新奇。是因为狐狸和狼长得差不多吗?
狭长的狐狸眼还是那般风流,既多情又旖旎,无论是凝视或被凝视都让琅越不由自己地心跳加速。
此刻这双明亮的眼睛再次一瞬地望着他,兴奋中混杂着不可思议,琅越来不及解读其中的含义,因为他被吸了进去,晕头转向,再回过神时,已是双唇相贴——他按着缇尔的后脑,用力将对方拉向自己。
此举显然出乎了缇尔的意料,但狐狸很快忘记了原本的目的,反手搂紧琅越,重重地吻回去。
他们旁若无人地汲取着对方的温度——死后的世界本应是旁若无人,但接连不断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还是让琅越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推开狐狸,用手臂撑起身体,起一半时,动作定住了。
他的面前围满了人,缇尔,阿爸,凌月,部落的兽人和亚兽,还有那几个从外面来的游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神态各异,难以形容。琅越瞳孔颤抖,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茫然无措,试图搅动浆糊一般的脑子,大家……也都死了吗?难道毒酒的威力这么大,将整个部落都害死了?!
这个想法一出来,亚兽脸上血色尽失。
缇尔正舔着嘴角,回味着刚才的吻呢,下一秒眼前一黑,脸上重重挨了一拳!
“?!”
紧接着又一重拳向他挥来,吓得他赶紧攥住对方的手腕,无辜又可怜:“你干嘛揍我?我咬到你了?”
琅越双目血红,觉得对方卑鄙无耻自己愚蠢至极:“你这混蛋!别说揍你,我还要杀你!”
缇尔被他翻脸不认人的样子气到,噎了几秒,整只狐狸炸了毛,他指着自己脖子还往外渗血的伤口:“你以为你没杀吗?我都疼死了!你不仅杀了我,还杀了你自己,你当我没看见?你这个亚兽脾气真的很怪,任性、专断、我行我素,爱我时和我殉情,不爱我时就拳脚相向?”
他眼泪汪汪,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扯着嗓子大叫起来:“你们都看见了吧?了不起的狼王之子和一只臭狐狸亲嘴!是他强吻我哦!他还睡过我,给我梳毛,夸我尾巴漂亮!现在说翻脸就翻脸,杀我一次不够,还要杀第二次?可恶!你狼族的雌性就这么对待自己伴侣吗唔唔唔——”
琅越面红耳赤,永远沉稳可靠的人从未如此窘迫过,手死死捂住那张大放厥词的嘴,力气大到将人按倒在地,自己也骑了上去。
“你、你休要胡说!”
“我胡说唔、什么唔唔!”
被惊掉下巴的狼们渐渐回过神,本欲站队自家狼,但刚才那个吻实在是太实锤,怎么看都是琅越先动嘴的……
“够了!”一声低沉的呵斥打断了两人的撕扯。
狼族首领目露不悦,这件事是整个部落的耻辱,这只狐狸早就应该被处死,而触犯了族规的琅越也应该被逐出部落,再也不许回来……他强压下火气,视线不自然地偏向一侧,那里站着个身板还有些单薄的少年,有着狼的血统,却长着一条突兀的狐狸尾巴。
巨兽带着威压的气味环绕在他周身。这只懵懂无知的小狼又有了一个新的身份,一个足以让整个狼群俯首的身份。
气焰不足的狼王试图保持自己最后的威严,他强撑着将眼底的畏惧隐藏好,沉声唤道:“吾儿琅越。”
琅越踢开缇尔,双膝跪地。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并没死亡,而被自己亲手夺走性命的缇尔也同样,他不明所以,却不得不接受现实。他也意识到,死或许只需一瞬的勇气,而没死成的后果或许比死还可怕。
他低着头,等待降下的宣判。
而在他无地自容、忐忑不安时,那只没脸没皮的狐狸却在身后用手指头戳他的后背。
“乖宝宝要挨训咯。”毫不吝啬的嘲笑,“你欺负我的那股劲儿呢?怎么不对他使?”
琅越:“……”
稳重到常被人形容木讷的亚兽第一次生出想要将一张俊脸挠花的冲动。
虽然在之后才明白其中缘由,但在当时当刻,这一出本应该被打上背叛族群标记的闹剧,以出乎琅越意料的结局收了场。
琅越并没有被赶出狼群,罪魁祸首的狐狸也并没有被再次处决。
狼王甚至给了他自主抉择的宽容。
琅越难以置信,他呆呆地跪在原地,直到狼们散去,那群从雨林来的客人走上前,恭喜他重获新生,祝愿他前路顺利。直到他闻见了一股异常的味道,他才从呆滞中清醒,看向自己那个刚认识不久的阿弟。
“你……”
凌月表情腼腆,抬头瞥了眼升到天上的明月,一拍脑袋,“天黑了,阿夜要醒了,我得赶紧过去。明天见!”
说完逃似的跑走了。
琅越想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他直觉有事情发生,环顾四周,每个人似乎都有所知,却没有人告诉他,最终他目光锁定梁陌,那个凌月最信赖的人。
梁陌没有隐瞒,于是琅越和缇尔知道了所有他们不知道的前因后果。
两个人沉默了好半天。
缇尔挠挠头,“这个恩该怎么还?”
琅越没有犹豫,抬脚往山洞方向走:“我去求夜大人,让我替代凌月侍奉他。”
缇尔跟上他,“那我怎么办?算了,我也一起吧,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就是不知道他看不看得上狐狸。”
梁陌将两人拦住,道:“这是凌月的决定,虽然我也不清楚具体原因,但我想他在下这个决心时并不为图你们的回报。”
琅越皱眉,陷入深深的自责:“他虽是狼族,却是在外面出生长大,阿叔给予他狼族本没有的自由,他年纪尚小,或许还不懂这些,等日后反应过来自己因为一时脑热而失去了什么,那才是真的追悔莫及。如果是这样,我宁愿没有这次机会。”
梁陌惊异于这番话,对眼前这个本就让他佩服的亚兽再次刮目相看。他不再多言,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没法说服一个会独立思考的人,他侧身让路,感叹道:“凌月虽然年轻,但不是一个莽撞的人,相反他有着一颗细腻的心。要是他知道他所为止牵挂的家人也在保护他,他一定很开心。”
琅越脚步定在原地,心中涌出一阵陌生的热流。
家人吗?
他想到了阿叔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对方曾把他抱起来,眼神里没有那些在未来让他喘不过气的要求与期许,只有最简单的一句——“阿叔祝小琅越永远健康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