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都安静了。
白芷的心头甚至生出一点怜悯。
这种用大炮打蚊子的感觉并不能让她感到畅快,因为她也是一只蚊子。
她永远明白被一句话穿心而过,钉在原地的痛苦。
但她错了,自以为是的感同身受就像一匹纱,笼罩在白远伟身上,给他增添了几缕朦胧。
可这一切,都不过是白芷的想象,罢了。
白远伟的沉默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不,他已经爆发了。
白远伟不顾脚腕的扭伤,在床上扭动着上半身,像是商场为了招揽宾客而设的长条充气人偶。
他像是一头牛,充血的眼睛和喷着热气的鼻孔,都在诉说着他的愤怒。
但白芷只是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
她不害怕,不是因为白远伟不可怕,也不是因为白远伟的脚伤,更不是因为白远伟是她的父亲。
真正让她有底气面对白远伟的,是她手上的筹码。
白远伟欠了钱,二十八万,所以陈清给白芷打电话。
这并不意味着白芷手里有二十八万,但这证明了白芷值二十八万。
白芷从接到母亲电话的一瞬间,心上就罩着一片乌云了。
负债、存款、回家……
仿佛是游戏设定的任务一样,白芷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每一步,她都深思熟虑,试图找到破局的方法,但最后,她也只是一个人,带着一条路边捡的狗,回了家,哦,还有一张不到七千的银行卡。
从进入家门的那一刻,她就一直在警惕,也在悄悄试探,她要知道父母的底线。
可现在看来,好像……
她想多了。
彷徨不定的心被安稳地吞回肚子里,白芷忍不住放松了肩膀,不再是规规矩矩的姿势,腿也悠闲地翘了起来。
这被白远伟看在眼里,视作挑衅。
但谁能说白芷没有这个意思呢?
她被管了二十二年,也被养了二十二年,管出了野心,养成了反骨。
白芷需要话语权,她要掌控这个家,这样她才有理由说服自己,去平父亲欠下的债。
显然,白芷已经说服了自己,那现在,就该说服父母了。
“爸,你这么生气,可我有哪里说错了吗?”
白远伟终于明白平时说的“气死了”的感觉了,但他觉得这个描述还不够准确,应该改成喘不上气憋死了。
大脑的过度充血让白远伟看上去像个红脸的大头娃娃,把白芷看得心里咯噔一下。
她立刻站了起来,走到父亲身边,用手顺着他的后背。
自然,她也被暴怒的白远伟一巴掌拂开了。
但这一掌落在实处,白芷小臂上的红痕让白远伟狠狠出了一口气,甚至这口气还出大了,让白远伟有些心慌。
之前白芷发疯说断绝关系,白远伟拿扫帚教训她,是一个父亲在教育女儿,可现在这一下,却是他被惹急眼,戳到痛处后的以大欺小。
他自认公正清高,是绝对不会行小人之事的,可今天,却实实在在给自己来了一记耳光。
于是低垂着头,不敢看女儿的脸,也不再端家长的架子。
白芷看着安静下来的老父亲,心里松了口气,暗自提醒自己,父母都已经上了年纪,要多注意他们的健康。
于是白芷惊觉,她已经变成了无聊的大人。
再也不是个小孩儿了。
她早认为自己是个大人,却在今天才跳出父母的羽翼,以这样一种惨烈而滑稽的方式,完成了真正的成人礼。
白芷知道,她该张开羽翼,庇护自己的父母了。
所以她收起了小孩子的任性,学着父亲的口吻,用成年人的方式对话。
“家里的债是怎么欠的,都欠了谁的钱,到目前为止还欠多少?”
白远伟抬眼,不经过思考便道:“你一个小孩子管那么多?”
“那你们为什么要叫我回来,我一个小孩子管不了这么多。”
白远伟回答不上来,呆住了。
半晌,压低眉毛,嘴里小声嘟囔:“就是告诉你一声……”
“告诉我一声?怕不是要把我卖了换钱?”
有了底气才敢说这样的话,乌鸦嘴可不是谁都能受得住的。
白远伟没让女儿失望,立刻瞪大眼睛粗声道:“胡说些什么?怎么可能卖了你!我们养你二十二年,上大学也让你去最远的胜京,自然是希望你出人头地啊!”
是的,父母这些年从未从吃喝教育方面短过白芷,就连去胜京念书,大学四年没回家一趟,他们也不曾说过什么,只是会在过年和节假日那几天,跟她连几个小时的视频。
这样看,白芷真的是辜负了苦心的父母。
但白家父母给白芷的精神压力,也并不能忽视。
只能叹一句,上辈子的仇人,这辈子的亲人。
所以,白芷并不会因为父亲的真情表达而愧疚,就像白远伟也理解不了女儿为什么不愿意回家一样。
她们三个彼此亏欠,又相互扶持,奇妙的平衡,岌岌可危却又牢不可破。
她们注定是要成为一家人的。
白芷看着父亲,她有一个疑问。
“那你为什么非要我回家?”
若不是二老催得太急,白芷也不会产生那样糟糕的联想。
最关键的,他们说话总是云遮雾绕,白芷到现在只知道欠了二十八万,就连是不是白远伟欠的都不清楚,先前的话只是根据母亲的性格做出的简单推断,用来诈白远伟的。
现在看来,钱确实是白远伟欠的,没错。
这也是白芷迫切地要抢夺话语权的原因之一——被当成小孩就算了,白父白母还天真地认为小孩能拯救世界,这也罢了,但他们居然还理所当然地做父母管教拯救世界的小孩——这奇怪的心态折磨了白芷二十二年,今天,她要掀桌啦!
人的心态真的是很奇怪的,假如这个问题出自这世上任意一人之口,白远伟都能给出答案,但偏偏,这个问题是白芷问的,白远伟的嘴就像沾上了502胶水一般,缠缠绵绵的上下嘴唇正在热恋,想要一辈子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