吭哧吭哧，带了一身装备回来的白芷，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闪耀着动人的光芒。

就是满头大汗的意思。

架好手机，连上网络，白芷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直播。

镜头里倒映出她的影子。

微红的脸颊，垂落的碎发，水透的双眸，和过分尖利的下巴。

白芷张着小嘴，她不长这样啊！

眼大鼻子尖，嘴小下巴长，镜头里这人谁啊？哪个外星人没关好跑出来了？

直到有人进了直播间，酣畅淋漓地甩出一句——

主播这美颜，顶！

才明白过来，白芷立刻把脸凑到屏幕前，带着新奇，微勾唇角，满脸认真，点开了参数设置。

一无所知耶~

白芷“哈哈”傻笑出声，既然不知道该调到多少，那就都关了吧！

反正她本人不丑。

于是被逆天外星人颜值吸引的，进了直播间和在门口观望的游客们，纷纷瞪大了双眼。

一个又一个特效的关闭，白芷的真容逐渐显现，应了最近很火的梗——

面具之下，是更美的面具。

明明清晰到连白芷眼下那团浅浅的淤痕都无处遁形，却更像是为她的卧蚕画上了修容。

谁家黑眼圈长这样啊？

你干嘛离镜头这么近啊？

真不怕我一口亲上去，甩你一脸口水吗？

直播间里的弹幕多了起来。

但人数并没多少。

一直在6~32之间波动。

仔细一看，弹幕里嘲讽和用谐音开黄腔的多，也有零星几个夸颜值的。

就是没几个聊到直播间标题的。

【开荒进行时】

好叭，其实也有的——

“开荒？多少钱一晚？”

“进行时，主播在哪啊？荒多久了？”

“主播你别慌，我三秒就给你开好【比心】”

铺天盖地，似蝗虫一般，将白芷淹没。

心跳如不隔音的楼上小孩拍皮球一般。

震得人脑瓜仁都变成了针尖大。

白芷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第一反应不是愤怒。

是逃离。

关掉直播，白芷听见有人对自己说。

视线逃离，锁定在除了弹幕以外的其他地方。

却迟迟找不到退出键。

手抖得厉害。

世界天旋地转。

或许预料过恶意。

却总是少了些防备。

裤腿处的撕扯感让白芷皱紧眉头。

低头，看到小狗。

下意识想发火。

不是对小狗。

是对小狗。

却觉得手背的某一处被灼烧。

那里曾有一滴泪。

于是沉默。

愤怒更盛。

只能沉默。

手心里的月牙层层叠叠，不再是红色或白色，青紫交织，绚丽到让人心痛。

弧线利落的侧脸悄悄鼓起一块儿，牙齿正高调地密吻在一起，热烈缠绵，匿在暗处，无人得见。

自以为是。

弹幕密密麻麻。

“怎么不说话？没意思，撤了。”

“手抖什么？”

“帕金森？”

“小姐姐是不是在咬牙啊？”

“真恶心，脸凑屏幕这么近，毛孔大到能插秧。”

“上面那个好嫉妒啊，证明没开美颜呗。”

“咋开荒啊？就看个女的大脸了，还抖，什么毛病？”

应该看不见的。

可身体不受控制。

眼睛瞪得像跪地求生的牛。

一层水膜附着。

却不是梨花带雨。

圆而滚的，快跳出眼眶的，黑沉沉的……

被吓到的人骂一句，手指一划，下一个。

也有人在走之前留一句：“好看个屁，眼珠子瞪那么大。”

图像留在视网膜超过一秒。

可白芷却看不懂其中的意思。

思考，应该在安全、稳定、无外力伤害的情况下进行。

如果人类都这么思考，早就该灭绝了。

其实真不该嘲讽那些恐怖电影里遇到事就尖叫腿软的炮灰角色的。

潮水终会褪去。

人类永远嘲笑鸵鸟的遇到危险就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避险行为。

紧急避险情况下的正当防卫。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条文？

恐惧让人失去理智。可求生欲战胜一切。

如果还有什么能赢过求生欲。

也许，你曾经听过——

意志，会带你杀出重围。

多么虚无缥缈的一句话。

世界已经不存在了。

白芷眼前跳动着的，是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她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就好像“黄龙江一派全都带蓝牙”。

但她的恐惧消失了。

为什么会恐惧？为什么要恐惧？

她在害怕什么？

在这个暮气沉沉的夜晚，灰尘与蚊虫共舞，头顶苍白的灯光照不亮白芷的影子。

可那是影子啊！

长长的睫毛轻轻地垂落，一个温柔的吻。

再睁眼，世界又变了个模样。

弹幕依旧滚动着。

不同的词句，相似的内容。

挤满房间的光，永远暗沉沉的影，在这个逐渐浸润浓墨的晚夜，抵死缠绵，并白芷。

白芷眨了眨眼，世界变了又变。

她翘起嘴角。

“怪不得有拉黑键呢。”

语气有点憨憨的。

恰有一滴，从颊边跌坠，不知是汗是泪。

无端让人有些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