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答应。”周司织看着她,“潘淑,你是个聪明人,在织室,你是舍长,管着二十几人,但去了尚功局,你只是个最低等的典事,上面不知有多少人压着,而且尚功局靠近后宫,是非多,以你的容貌,难免惹人注目,是福是祸,难说。”
潘淑明白了。
周司织既想卖刘典饰一个人情,又不想失去她这个得力的舍长,更重要的是,周司织在试探她是否安分,是否有往上爬的心思。
“奴婢全凭司织安排。”潘淑垂下眼帘,“司织让奴婢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司织让奴婢留在织室,奴婢就安心织布。”
周司织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点点头,“你先回去吧。此事我再斟酌。”
夜里,潘淑躺在铺位上,久久不能入睡。
五年了,她在织室待了整整五年。
这五年,她从一个任人欺辱的罪奴,成了管着一坊的舍长,姐姐的绣工得了贵人青眼,日子也好过不少。
表面上看,她们似乎站稳了脚跟,但她知道,这一切都如履薄冰。
周司织的看重,是因为她的利用价值,宫女们的尊敬,是因为她现在是舍长,还有那渐渐流传的“神女”之名,更不过是空中楼阁,一阵风就能吹散。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冰冷的地面上。
潘淑轻轻抚摸着手上的茧子,那些坚硬的壳,是她这五年挣扎求存的证明。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大的机遇,需要更牢固的依靠,她要永远离开这里。
潘淑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
次日清晨,潘淑刚到乙字三坊,就看见潘玉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
“姐姐,怎么了?”
“淑儿,”潘玉抓住她的手,声音发颤,“我今早起来就头晕得厉害,怕是染了风寒,可王夫人那边的锦缎,今日午前必须送到漪澜殿......”
潘淑心头一紧。王夫人是三皇子孙和的生母,宫中地位尊崇,她点名要的东西,谁敢耽误?
“姐姐别急。”潘淑扶她坐下,“我去送。”
“你?”潘玉犹豫,“可你今日还要盯着坊里的进度,周司织那边......”
“让小莲暂代一日。”潘淑当机立断,“姐姐的病耽误不得,我快去快回。”
她安顿好潘玉,又找小莲交代了坊里的事务,小莲做事稳妥,自然应下,只有春杏在角落里冷笑:“舍长可真是姐妹情深,连送东西都要亲自去,该不会是想借着机会,往贵人跟前凑吧?”
潘淑没理她,径直回房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虽仍是粗布宫装,但浆洗得整洁,头发也重新梳理过,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
镜中的少女眉眼沉静,尽管脸色因劳累略显苍白,却掩不住那份天生的丽质。
从织室到漪澜殿,要穿过大半个后宫,潘淑入宫五年,活动范围却只限于织室那片偏僻角落,最远也只到过尚功局,后宫深处,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按照潘玉说的路线走,出织室西门,沿红墙往东,过两道宫门,右转进回廊,走到尽头便是漪澜殿。
初时还好,路上遇见几队宫女太监,都低着头匆匆而过,但走过第二道宫门后,路径忽然复杂起来,回廊交错,岔路丛生,她凭着感觉选了左边那条,却越走越僻静。
两旁宫墙渐矮,露出后面一片园林。
时值暮春,园中梨花正盛,远远望去如云似雪。
潘淑停下脚步,心中生出警惕。
或许是走错了。
她本想原路返回,可来时拐了好几个弯,已记不清来路,正踌躇间,一阵风吹过,卷起漫天梨花,纷纷扬扬,如雪般落了她满身。
鬼使神差地,她抬脚走进了那片梨园。
小径蜿蜒,两侧梨树参天,枝头堆雪,地上也铺了一层洁白,阳光透过花枝洒下,光影斑驳,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花香。
潘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她站在梨花树下,仰望着漫天飞雪般的花瓣,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穿着最普通的青布衣裙,却美得惊心动魄,仿佛真的是从画中走出的神女。
潘淑仰起头,看着那些簌簌飘落的花瓣,有那么一瞬,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手中的锦缎,忘了织室沉重的机杼声,忘了这五年来所有的艰辛与不甘。
只是站着,看着花落如雪。
“啪嗒。”
不远处传来书卷落地的声音。
潘淑猛然回神,转头看去,梨树深处,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怔怔地望着她。
他看着与自己年岁相当,面容清俊,气质温雅,手中原本握着的书卷已掉在地上,可他浑然不觉。
四目相对。
潘淑的心随即狂跳起来。
她认出了那身服饰,皇子规制。
而宫中这般年纪、这般气度的皇子,除了那位以“谦谦君子”闻名的三皇子孙和,还能有谁?